下午,红星厂上上下下全炸了锅。
从陆家家属楼传出来的彩礼明细,让整个厂区炸开了花。
八千块存款。京市四合院。全套顶级票证。
水房里。下水槽前围着五六个洗头洗饭盒的女工。水流哗啦啦冲着搪瓷盆。
“我的天,听说光是那本存折就有整整八千块!八千块啊!我干一辈子都挣不到。”
“那可是京市的房子。听说高工婆婆直接放话,厂长要是对不住陆同志,直接净身出户!”
“陆同志那手技术,值这个价。人家那是真本事换来的。”
话说得热热闹闹,门口进来了个人。
马红红端着个掉瓷的旧铁盆,磨磨蹭蹭地走进水房。
声音一下子全灭了。
几道目光冷飕飕地扎过来,带着明确的疏远。
王建国倒台之后,马红红的日子一天不如一天。
从前她仗着跟王建国的亲戚关系,分房排队往前插、领物资多拿多占,哪个女工被她挤兑过,哪个被她嚼过舌根子,大伙心里一笔一笔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靠山一散,家属院的大妈们又始终认定她跟顾文轩脱不了干系,见了面连个正脸都懒得给她。
比学徒工还不如。
马红红勉强挤出个笑脸,想凑上前搭话:“这彩礼也太夸张了吧?传得神乎其神的,别是吹牛……”
话没说完。
靠门那个女工冷笑一声,拧紧水龙头。
端起盆,连胳膊上的水珠子都没擦,直接越过她走了出去。
剩下几个女工一言不发。端盆的端盆,拿毛巾的拿毛巾。
三两下间。
水房空了。
独剩水槽里没流干净的泡沫,和一声声滴答的水龙头。
马红红僵在原地。铁盆边缘硌得手指生疼。
……
水房外的梧桐树道上,日光透过叶缝砸下斑驳的亮斑。
陆书洲走在主干道上。
她今天换了件簇新的水红色布拉吉,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小白皮鞋踩在柏油路上,没沾半点灰。
周砥落后她半步。手里拿着卷成筒的设计图纸,高大的身躯正好替她挡住了西晒的毒太阳。
马红红端着盆走出水房,正撞上迎面走来的两人。
距离还有十多步。
马红红的脚步顿住了。
她看到了陆书洲那张白净姣好的脸,看到了周砥寸步不离跟在身侧的姿态。水红色的裙摆在日光下晃着,干净得晃眼。
她甚至连直视过去的底气都没有了。
马红红咬住下唇,端着盆往后退。退下台阶,退到主干道边缘的阴影里,后背紧贴着红砖墙。
她低下头,视线盯着自己的旧布鞋,把整条大路让得干干净净。
陆书洲没有停步。
皮鞋的声音从马红红身前一两米的地方走过。
从头到尾,陆书洲连一个多余的眼风都没有往那个方向扫。
……
两人走到一车间大门外。
门口立着一块两米高的黑板。平日里用来写生产标语,上头还残留着半句褪色的口号。
陆书洲停下脚步。
周砥上前,从裤兜里摸出半截白粉笔,递过去。
陆书洲接住粉笔,抬手。
在黑板正中央,手腕使上力道,一笔一画写下一行大字。
字迹清秀端正,每一笔都压得扎扎实实。
“六十天。大型机床组装倒计时。”
粉笔头在黑板槽上敲了两下,弹飞进旁边的草丛里。
陆书洲转过身,拍了拍掌心沾上的粉笔灰。
“干活了,周厂长。”
……
六十天倒计时牌挂在一车间大门外。
红星厂两扇生锈的大铁门合拢,挂上一把黄铜大挂锁。保卫科三班倒在门口站岗。
广播站的大喇叭循环播报最新指令。全新排班表贴满公告栏,盖着厂长红章。
全厂人员打乱重组,编成四个作业组。所有探亲假、事假一律取消。核心车间二十四小时不断人。
齿轮转动。整座工厂变成一台巨大的机器。
厂办改造的列强指挥部里,立式电风扇摇着头吹风。
周砥推门进来,手里提着三层铝制保温饭盒。
他走到桌前,把饭盒一层层揭开。
第一层红烧排骨,肉块炖得酥烂,酱汁浓亮。第二层糖醋鱼块,裹着亮红色的芡汁。第三层是猪油渣炒的上海青,绿叶子泛着一层油光。
食堂的肉类特批供应量提了三倍。最肥最嫩的肉,每天雷打不动,变着花样端进这个房间。
陆书洲靠在软皮沙发上,手里翻着两本外文机械画报。
她放下画报,挑了一块没骨头的排骨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拿勺子扒拉了一下隔壁那层鱼块,秀气的眉头轻轻蹙起来。
“这鱼刺挑干净没?有刺我不吃。”
周砥站在桌边,身板挺直,耳根泛着一层不自在的红:“挑了。我跟着食堂老刘学了半个钟头,用镊子一根根夹掉的。保证没刺。”
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下次你想吃什么鱼,提前一天跟我说,我去练手。”
陆书洲满意地点了点头。
挖了一勺鱼块送进嘴里。
嗯。确实没刺。
这个男人,后勤保障能力持续在线。
识海里,粉色光球晃悠悠地冒出来。
【宿主,你知道厂长同志为了练这个挑鱼刺的手艺,把食堂仓库里的备用鲢鱼祸害了三条吗?老刘心疼得直拍大腿,差点拿菜刀撵他出门。】
陆书洲嚼着鱼肉,表情纹丝没动。
【那咋啦,我是列强我值得。】
组装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伺服系统的液压管线走位、基座应力校准、齿轮咬合精度,大大小小的技术难关冒出来十几个。
老陈和大李他们急得团团转的时候,陆书洲总是端着搪瓷缸子慢悠悠地晃进车间,嘴里抱怨着机油味难闻,手上三两下就把卡了半天的死局给捅开了。
周砥全程跟在后头,端水递工具,充当人形后勤站。
大李的笔记本写满了三个,翻开全是陆书洲随手画的草图和鬼画符般的数据。
就在昨天,一个困扰了所有人三天的轴承散热问题,陆书洲只是吃完一块西瓜,拿牙签在沾了水渍的桌面上画了个螺旋水道,就让整个技术组茅塞顿开。
大李私底下跟老陈说这话时,手里还攥着那张被他拓下来的“牙签神迹”:“陈总工,我感觉跟着书洲妹子干两个月,顶在学校啃十年课本。”
倒计时最后一天。
所有的脚手架全部拆除。
一台长达十米、高四米的多轴联动大型机床,稳稳立在一车间中央。
暗灰色的特种钢机身在顶灯下泛着冷硬的光。全封闭液压油轨,复杂齿轮传动组。管线走得干净漂亮,每一根都严丝合缝地嵌在设计槽位里。
这是领先这个时代至少三十年的工业母机。
全厂停工。
数千名工人挤在车间外头。窗户上趴满了人,有人骑在旁边厂房的围墙上,有人踩着板凳把脑袋从通风口伸进来。
老陈站在操作台前。他把两只手在裤腿上使劲擦了又擦,擦了三遍,指尖还是在抖。
周砥走到配电柜旁。
手掌握住总电闸的拉杆。
他转头,看向车间角落里那张沙发。
陆书洲正窝在沙发里,剥了一颗大白兔奶糖扔进嘴里。腮帮子鼓了鼓,冲他扬了扬下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愣着干嘛,开机。
周砥收回目光。
手掌收紧。
用力拉下电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