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个月。”
宋玉华愣在原地。她盯着陆书洲的脸看了三秒,试图从里头找出年轻人常有的狂妄或者信口开河的痕迹。
没有。
那张白净娇软的脸上,只有吃甜食吃舒坦了的惬意劲儿。
宋玉华理所当然地将这“好消息”理解成了图纸进度:“六个月能把理论架构和初步参数做出来,这进度放在部里也是要记一等功的!”
她语速噼里啪啦地快,满脸赞赏地望着陆书洲。
“我回京市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老领导批特级营养津贴。什么麦乳精、高钙奶粉,还有肉票,但凡市面上能弄到的好东西,全往红星厂运!脑力劳动最耗人,绝不能让书洲在后勤上受半点委屈!”
陆书洲咽下黄桃,手里的小铝勺停在半空。
理论论证?
等六个月后,那辆能横着走的金属巨兽,直接开到试车场上的时候,宋高工大概得当场蹦起来。
识海里,小甜筒的光球上下蹦跶着搭腔:
【宿主!等半年后实车真开出来往试车场上一停,你婆婆的表情一定很精彩!我先预订一个前排座位!】
陆书洲在心里懒洋洋地接话:
【我只关心我的麦乳精。成天对着这些铁疙瘩多伤元气呀,公家批的营养品必须按时到位。我可是搞脑力劳动的,不补补怎么行。】
她没出声纠正这美妙的误会。端起勺子,又舀了一块黄桃送进嘴里。
真甜。
周砥把桌面上散开的文件整理对齐,装回牛皮纸袋,绕上白线封口。
他余光扫过陆书洲的侧脸,心里已经开始盘算食堂的老刘那边还能不能弄到更新鲜的水果。
……
次日上午。
红星厂西侧家属楼。
陆家客厅的门大敞着。苏梅刚倒好两杯热水摆在茶几上,外头便传来了动静。
周家人提着东西上了门。
周父走在最前头,进门先扬起笑脸,放低了身段客客气气地寒暄:“老陆,苏妹子,今天我们一家子冒昧上门,给你们添麻烦了。”
周砥跟在周父身后,手里提着两个沉甸甸的包裹。
他大步迈进屋,身板挺得笔直,规规矩矩地冲两位长辈问好:“陆叔,苏姨,今天我和爸妈专程来提亲。”
陆长河连忙起身相迎。
宋玉华笑盈盈地走进来,接茬道:“老周说得对,老陆,苏妹子,咱们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千万别见外。”
待众人在沙发上落座,宋玉华指引周砥把包裹放至茶几正中间。
拉链一拉,东西一样样往外掏。
一本红皮存折。
一叠厚厚的票证。最上面是缝纫机票、飞鸽自行车票、熊猫牌收音机票。底下压着一沓肉票和布票,码得齐齐整整,厚度足以让供销社的柜员看花眼。
最后,宋玉华从贴身的衣兜里摸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硬纸。
展开,压在存折上头。
上面盖着大红的方形公章。
这是一套京市二环内三进四合院的房契。
陆长河端着搪瓷缸子的手凝在半空。热水晃出来,流了一道在手背上,他跟没觉着似的。
这年头,工人结婚能凑齐“三转一响”已是顶配。彩礼大多在百十来块钱打转。
“老宋,你这是干什么?”陆长河赶紧把茶缸子搁下,连连摆手,“这太过了。周砥是个好孩子,我们看重的是人。”
“哎哟,老陆,你这说的是什么话?”宋玉华语气诚恳,把那叠东西往苏梅那边推了推。
“老陆,苏妹子,这可不是我们摆谱。这是给两个孩子成家立业的底气,也是我们当长辈的一点心意!”
宋玉华的手指点在存折上。
“这八千块钱,有周砥工作这些年攒下的,加上我和老周的一点老本。这张房契,京市那边的房管所我已托人去打点过,只要俩孩子领了证,相关手续咱们就立刻去办,确保落到书洲名下!”
她转头,看了看站在墙边的周砥。
“书洲脑子里装的技术,多少套四合院都换不来。周砥娶了她,那是咱们周家的福分。以后他要是敢给书洲气受,让他净身出户,卷铺盖滚蛋!”
话音落下,宋玉华直接盯住儿子:“周砥,你自己当着长辈的面说!”
周砥当即上前一步。
身姿挺拔,语气稳重有力:“陆叔,苏姨,书洲肯嫁给我,是我的福气。往后家里大小事情全听她的安排,所有财权都归她管。我肯定会对书洲好,绝不叫她受半点委屈。要是做不到,不用妈赶,我自己净身出户。”
周父在旁边笑呵呵地点头附和:“对,真有那天,直接让他滚蛋。”
陆长河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苏梅眼眶红了。她看了看茶几上那本存折和那张房契,又看了看对面坐着的宋玉华。不必再多说什么了,女儿以后的日子,稳当了。
陆书洲靠在单人沙发上,手里捏着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把奶糖丢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她倾过身,白净的指尖按在存折和房契上,轻轻一拨,收拢到自己手边。
“谢谢叔叔阿姨,那我就收下啦。”
声音娇软好听,理直气壮。
宋玉华笑得眼角纹全舒展开了。
婚期当场敲定。定在凉爽的秋天。
……
正事谈完,两家人坐在客厅里拉起家常,气氛松快和乐。
长辈们喝茶说笑。陆书洲借口要去看看车间进度,顺势把周砥叫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家属院通往厂区的林荫道上。
午后的日头毒辣,晒得人后脖颈子发烫。陆书洲走在树荫底下,拿手背轻轻扇着风,嘴里拖出软绵绵的调子抱怨。
“这天热得真没法待了,走两步就出汗。周砥,你走慢点,替我挡挡太阳。”
周砥立刻放慢脚步,往旁边挪了半步,将西晒的光线严严实实挡在自己宽厚的脊背外头。
陆书洲满意地轻哼了一声。
她走在安稳的阴影里,慢吞吞地开口。
“周砥。”她的语速不快,嗓音娇气,“从明天开始,红星厂得全面进入全封闭大生产状态了。”
周砥放缓步子看她。
“所有休假取消。未经批准任何人不得进出。”
她拿白净的指尖理了理鬓角的碎发,“六十天。我们要把手头那台大型机床的总装全部抢完,腾出车间。”
语调听着极其娇气,吐出来的字句却是一条条不容商量的硬指令。
周砥脚下一步没停,干脆应诺。
“明天一早,我去全厂大会上宣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