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几日待在护国寺里,因为无事可做,谢氏就陷入了各种回忆之中。
很多事儿本来就经不住细琢磨。
原本没什么的事儿,带着怀疑的心态一想,都会觉得好像有什么问题似的。
但是顾昭棠这几日对玄镜大师金像的过分关注,却意外让谢氏想到了一个以前从来没察觉到的关联。
顾家是京城中第一个丢了金子的人家。
接下来传出丢金子消息的几家,无论是时间还是顺序,居然都跟她带顾昭棠去做客的时间顺序一一对应上了。
虽然谢氏怎么都想不通,如果真是顾昭棠偷了那么多金子。
她小小一个人,藏在什么地方,竟然能躲过所有人的眼睛?
要知道,当初顺天府的人过来,已经把侯府前前后后都翻了个遍,就连老鼠洞都掏过了。
愣是连点儿金屑屑都没找到。
而且,顾昭棠也根本没有出去销赃的机会。
因此,谢氏在心里无数次地替顾昭棠开脱。
她反复告诉自己,一定是自己想多了。
但此时此刻,看到顾昭棠两眼放光地奔向金像。
谢氏的手还是比脑子更快一步,一把拽住了顾昭棠身后的帽子。
顾昭棠毫无防备,直接被摔蒙了。
她躺在大殿冰冷的地面上,看着透过房顶琉璃瓦投下来的阳光,不受控制地眯起了眼睛。
眼泪先一步涌了出来。
紧接着,疼痛才慢一步地从后脑和尾椎处袭来。
顾昭棠疼得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反倒谢氏尖叫出声:“啊——
“棠儿,你没事吧?”
谢氏冲上去想把顾昭棠抱起来。
澄安急忙拦住她道:“顾夫人,先别碰顾姑娘,先叫大夫过来检查一下伤情再说。”
他说罢,又对躺在地上的顾昭棠道:“顾姑娘,您先别乱动,贫僧这就叫人去请大夫。”
谢氏上前,跪在顾昭棠身边,手足无措地问:“棠儿,你没事吧?
“都是娘亲不好,娘亲不该拉你的帽子,娘亲只是……只是……”
谢氏说到这里,就说不下去了。
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自己的行为。
总不能说自己怀疑女儿到处偷金子吧?
殿内的动静太大,门外许多正在等候的人都好奇地探头进来张望。
“出什么事了?”
“顾姑娘怎么躺在地上了?”
殿外的议论声让顾昭棠十分难堪。
她却一点儿都不敢动。
因为现在疼痛已经逐渐蔓延到了整个儿后背。
她是真怕自己摔出什么问题。
好在此时大夫终于来了。
谢氏赶紧让开位置,着急地说:“大夫,您快给我家棠儿看看,没摔伤吧?”
大夫仔细检查顾昭棠的情况,从后脑勺一直检查到屁股,不断小声询问:“这里疼不疼?这里呢?
“现在头晕吗?
“腿和脚慢慢活动一下试试?
“有没有觉得发麻或者是疼?”
顾昭棠依照大夫的要求,一一活动了腿脚和胳膊,活动都还正常。
顾昭棠小声道:“不疼,也不发麻。”
大夫这才松了口气道:“幸好顾姑娘穿的披风比较厚实,在身下垫了一下,所以骨头没有摔伤。
“但是后脑勺摔起一个大包,肯定会有瘀血。
“后背和其他地方也可能会有瘀伤。
“我给顾夫人留下一些外用的伤药。
“这几天一定要注意上药和观察,不要过多活动。”
“好的好的,您一定给我们拿最好的药。”谢氏一叠声地答应着。
澄安很快就叫人取来舆凳,将顾昭棠安顿好,叫人抬回顾家的禅院。
顾昭棠就这样被抬着,从殿外所有等候的人面前经过,脸都丢光了。
她抬起胳膊,用袖子挡住自己的脸。
但是周围的议论声还是不断传入耳中。
“不是说顾姑娘是净灵转世么?怎么自己还受伤了?”
“那她只要让海棠树掉几朵花下来吃掉,是不是就能好起来了?”
“护国寺的海棠花真能治病啊?”
“我也不知道,但是听说外头价钱炒得很贵。”
有些外地人听了不信道:“这就夸张了吧?
“不过是些花,能有多贵啊?”
“这你们可就有所不知了吧?”说话的老爷子一听口音就是京城人士,见大家都不信,顿时来劲了,“这海棠花最开始在黑市上,就有人开出了一两银子一朵的高价。
“饶是这样,还是有许多人不舍得出手。
“一来是怕家里人以后万一有个什么毛病,现在卖掉了,以后想再买回来就不容易了。
“二来就是想着奇货可居,以后价钱肯定会更贵。
“不得不说,能这样想的人,真的是有眼光。
“如今临近过年,你们猜猜,黑市上的海棠花,炒到多少一朵了?”
周围众人听得聚精会神,齐声问:“多少?”
老爷子伸出一根手指头,在众人面前晃了晃,引起大家的好奇之后,才道:“现在啊,已经一两金子一朵了!”
“真的假的?”
“好家伙,那些赶上的人,把海棠花卖掉岂不一辈子都吃穿不愁了?”
“你们猜这价钱,是怎么炒起来的么?”老爷子继续开始吊胃口。
“您快给我们说说。”
有人让出了自己屁股底下的小马扎,还有人凑了水和吃的过来,都摆在了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也不客气,直接大马金刀往小马扎上一坐。
“要说这个海棠花的价钱被越炒越高,还要从一个人说起。
“你们可听说过一个人,方承裕方大官人?”
一提起这个人,在场大部分的人还真知道。
方家祖籍是南直隶徽州府。
祖辈在两淮做盐引生意,父辈借漕运兴起,举家迁居京城。
家族生意越做越大,方承裕已是第三代掌舵人。
如今方承裕手中不但握着部分盐引,还兼营漕运仓储。
方承裕外租家与江南织造局关系密切,坐拥京城最大的绸缎庄。
就连西洋货物他家都有门路。
京城许多宗亲和勋爵之家也常走他的门路采买东西。
但是因为方承裕从不参与朝政还乐善好施,所以在百姓中的名声还是很好。
“那可是大皇商,京城首富啊!”
“那你们可知道,前些日子,方大官人在京中的宅子里宴客,每个人的茶盏里,都放着一朵护国寺的海棠花。
“当时就引发了客人们的轰动。
“那天之后,护国寺海棠花的价钱就一涨再涨。
“许多勋贵和有钱人家,都想要效仿方大官人。
“在年夜饭或者过年待客的时候来这么一下,肯定当场震撼众人,绝对大长面子。”
“这么贵的话,那还不得很多人造假啊?”
“嗐,这你就不知道了。”老爷子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水才继续道,“护国寺的海棠花,即便落下来了,也一直不干不萎,过去这么久了,都还跟长在树上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说说看,这样的海棠花,谁有本事造出假的来?”
众人听了这话,纷纷倒吸凉气。
“天哪,那可真是太稀奇了!”
“我活了大半辈子,还第一次听说这种事儿。”
周围的人越是震惊,老爷子就越是满足。
他摇头晃脑道:“那当然了,不然你以为那些有钱人都是傻子么?
“当然是有奇特之处,才会被人如此追捧的。
“我这次来还想着多住几日,万一运气好,赶上了,那可就发财了!”
听了老爷子这话,顿时有脑子灵活的人眼前一亮,道:“您这话倒是提醒我了。
“你们说说看,顾姑娘自己受伤了,会不会让海棠树落花给自己疗伤啊?”
“哎呀,那咱们可得早点去占个位置等等看。”
这话一出,许多原本等着进殿看金像的人全都跑了。
金像过几天再看也来得及。
但是海棠花若是去晚了,可就真捡不到了。
“嘿,你们这些人,怎么说走就走啊?
“听我说了半天,你们也不知道等等我。
“现在这些人啊,真是不懂尊老爱幼……”
老爷子一边抱怨,一边也赶紧起身追了上去。
……
顾家禅房内。
珍珠正在给顾昭棠上药。
谢氏看着侧躺在床上,满脸痛苦表情的顾昭棠。
心里又是复杂又是后悔。
“棠儿,你再忍忍,上了药才好得快。”谢氏拉住顾昭棠的手。
顾昭棠却猛地把手缩了回去。
“棠儿……”谢氏声音都哽咽了,“娘真的不是故意的。
“你可是娘怀胎十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才生下来的宝贝女儿。
“娘怎么可能故意让你受伤呢?”
顾昭棠没吭声。
谢氏这话说过太多次了。
她现在浑身都疼,实在不想搭理。
最重要的是,她才刚看到玄镜大师的金像,正琢磨着该如何避开其他人去给系统补充能量呢!
结果被谢氏整了这么一下,如今浑身疼得厉害,后脑勺还嗑起鹅蛋大小的一个血包。
这可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等珍珠上完药,顾昭棠直接翻了个身,脸儿冲着墙,眼睛一闭,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会儿,你们都出去吧。”
谢氏无奈,只得一边擦着眼泪,一边被丫鬟扶了出去。
走出顾昭棠的房间之后,谢氏将珍珠带到自己的房中,挥退众人问:“珍珠,你跟我说实话,棠儿平时可还有什么别的不对劲儿的地方?”
珍珠听了这话,吓得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夫人,姑娘平时都好好的。
“刚才肯定是摔疼了,心情不好所以才对您态度不好的。
“姑娘平时都是说侯爷,夫人和少爷对她好,从来没有说过别的。”
“你先起来吧!”谢氏叹了口气道,“我不是问这些,我是想问,就像她脖子后面,胎记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这种奇怪的事儿,可还发生过类似的?”
珍珠一听这话更是拼命摇头:“夫人,真的没有了,姑娘平时跟您在一个院子里住着,您房中的翡翠姐姐、琥珀姐姐和珊瑚也时照看姑娘。
“若是姑娘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她们肯定也会发现的。”
谢氏见从珍珠这里问不出什么来,便沉声道:“行了,我知道了。
“甭管以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从现在开始,你给我寸步不离地盯着她。
“我不想棠儿再出任何意外。”
“是,夫人,奴婢一定照看好姑娘。”珍珠磕了个头,从谢氏房中出来,才发觉自己的中衣都已经被冷汗给打湿了。
珍珠并未太把谢氏的话放在心上,只以为她是过于担心顾昭棠了。
顾昭棠才五岁,她除了有点小脾气,小任性之外,还能做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儿不成?
但当天晚上,珍珠还是睡在了顾昭棠床边的踏脚上。
后半夜,珍珠猛然觉得肚子被人踩了一脚。
紧接着一个小身子就摔倒在她身上。
一下子就把她给砸醒了。
珍珠抬手挪开蜡烛上的遮光罩,往自己怀里一看,正是本该在床上睡觉的顾昭棠。
“姑娘,有什么事您叫奴婢就是了。
“大冷天的自己下床容易风寒。
“您是想喝水还是想方便?”
顾昭棠沉着脸,被珍珠抱起来,放回床上。
她不想喝水,也不想方便,只是想溜出去偷金像而已。
但是珍珠都这样问了,她也只好说:“我饿了。”
她说完才觉得,肚子还真咕噜噜叫唤起来。
顾昭棠白天跟谢氏赌气,午饭和晚饭都没吃。
这会儿能不饿么?
珍珠立刻道:“姑娘,寺里比不得家里,这会儿已经不能开伙了。
”幸亏夫人怕您晚上会饿肚子。
“特意让奴婢在小厨房给您留了饭菜和炭火。
“您先在屋里等一会儿,奴婢去热一热,很快就给您端过来。”
珍珠哪里知道,自己前脚刚出禅房。
后脚顾昭棠就飞快给自己穿好衣服,拎着鞋子,从禅院里悄无声息地溜了出去。
待珍珠提着食盒回来,发现顾昭棠不在禅房。
她放下食盒,疯了似的在屋里寻找,连装衣服的箱子都打开翻找了一遍。
但是哪里都没有顾昭棠的身影。
珍珠心里直呼完蛋了。
夫人刚叮嘱过,让自己寸步不离地盯着姑娘。
这话说完都还没过夜。
顾昭棠就这么不见了。
若是被谢氏知道,还不得扒了她的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