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半夜停的。
清晨推开门,院子里积着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泥土味。老马头早起清扫院子,竹扫帚划过青石板的“沙沙”声,在寂静的晨间格外清晰。
陆文远站在檐下,看着东边天际渐渐泛起的鱼肚白。
雨季该结束了。
算算日子,从太子密使第一次出现到现在,正好过去一个多月。这期间发生了太多事——城隍庙取证据遇险、账册揭秘、安平帮倒戈、县太爷下台……桩桩件件,像一场快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戏。
如今,这场戏该到高潮了。
早饭后,密使来了。
还是翻墙而入,还是那身黑衣,但这次没蒙面——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清俊,眼神锐利。他冲陆文远抱拳,开门见山:
“陆司长,殿下让我传话:三日后,三法司会审漕银案。”
“三法司?”陆文远心头一震。
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那是朝廷最高级别的审讯。一般只有谋逆、贪污巨案,或者涉及宗室的重案,才会动用这个规格。
“对。”密使点头,“殿下联合了几位老臣,把案子捅上去了。皇上已经御批,着三司共同审理。但……时间很紧。”
他从怀中取出一份公文,递给陆文远。
是刑部签发的调令,要求安平县民事调解与治安巡查司司长陆文远,携带漕银案全部人证物证,三日内抵达京城,配合三司会审。
落款处盖着刑部大印,日期是昨天。
“今天不算,还有两天。”密使说,“从这里到京城,快马加鞭也得一天半。你们最迟明天一早必须出发。”
陆文远捏着调令,纸张很薄,但重如千钧。
“人证……”他沉吟,“刘麻子那些人?”
“都要。”密使说,“安平帮的人,码头工人,还有那些愿意作证的百姓——只要是与案子有关的,能带的都带上。物证更要齐全,账册、密信、名录,原件全部带走。”
沈青眉在一旁听着,眉头紧蹙:“这么多人,怎么走?”
“殿下安排了车马。”密使说,“巳时在城外十里亭等候。一共五辆马车,两辆载人,三辆装物证。护卫有二十人,都是东宫的好手,由柳姑娘带队。”
王大锤听得咂舌:“这么大阵仗?”
“不大不行。”密使看了他一眼,“这一路上……不会太平。”
话没说透,但意思都明白。
二皇子那边不会坐以待毙。三十七个官员,背后的关系网盘根错节。这些人知道案子要捅到三法司,一定会拼命阻拦。
陆文远沉默片刻,抬眼:“好。我们准备。”
接下来的一整天,闲差司忙得像打仗。
物证要重新整理装箱。三本账册原件、五封密信、安平帮交来的名录,还有这些日子收集的所有笔录、草图、证物——全部用油布包好,放进樟木箱里。箱角垫了石灰防潮,又撒了驱虫的药材。
赵账房一边打包一边念叨:“这可都是命根子啊……千万不能丢,不能湿,不能让人抢了……”
人证那边,刘麻子带着安平帮愿意作证的十八个人来了。老陈头也叫来了码头上的几个老工人,都是当年亲眼见过沉船、或者知道些内情的。
“这一去,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一个老工人搓着手,有些忐忑。
陆文远看着他们:“自愿原则。不愿意去的,不强求。”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刘麻子咬了咬牙:“我去!胡三爷死得不明不白,我也怕哪天步他后尘。不如拼一把,把该说的都说了,求个安稳。”
有人带头,其他人也陆续点头。
最终确定的人证有二十三个,加上闲差司这边四个人——陆文远、沈青眉、王大锤、柳如烟,一共二十七人。
“我和小荷、马叔留下。”赵账房说,“司里得有人看着。万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有个照应。”
苏小荷低着头,没说话,只是手里缝东西的针线动得更快了。
傍晚时分,一切准备就绪。
五辆马车停在闲差司后门外的小巷里,护卫已经就位。都是精壮的汉子,穿着便服,但腰板挺直,眼神警惕,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柳如烟检查了车马,走过来对陆文远点头:“都妥了。”
陆文远看向院子里。
夕阳的余晖把一切都镀上一层金色。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晃,灶间的烟囱还冒着淡淡的青烟,前堂那扇吱呀作响的门半开着,能看见里面堆满卷宗的桌案。
在这里待了几年,从最初的憋屈不甘,到后来的习以为常,再到如今的生死与共……这小小的闲差司,不知不觉已经成了他的另一个家。
“陆大人。”苏小荷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个小布包。
她走到陆文远面前,把布包递给他:“这个……您带着。”
陆文远接过。布包是靛蓝色的,针脚细密,入手很轻。打开一看,里面是个小小的护身符,黄绸缝的,绣着平安结,里面应该塞了香草,闻着有淡淡的药香。
“我昨晚去城隍庙求的。”苏小荷低着头,声音很轻,“虽然……虽然那庙不灵验,但……总归是个念想。”
陆文远心里一暖,把护身符仔细收进怀里:“谢谢。”
苏小荷抬起头,眼圈有点红,但忍着没哭:“您……您一定要平安回来。”
“会的。”
老马头端了碗热汤过来:“喝了再走。路上冷,暖暖身子。”
汤是鸡汤,炖了很久,上面浮着金黄的油花。陆文远接过来,慢慢喝了。热汤下肚,整个人都暖和起来。
赵账房抱着算盘站在一边,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只说了一句:“早去早回。”
天色渐暗。
该出发了。
陆文远最后看了一眼闲差司,转身走向马车。
沈青眉已经坐在第一辆车的车辕上,手按着刀,眼神警惕。王大锤在安排人证上车,刘麻子带着人乖乖排队,一个接一个爬进车厢。
柳如烟翻身上马,冲护卫们打了个手势。
车队缓缓动了起来。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轱辘轱辘”的声响。巷子两边的窗户里,有好奇的眼睛在张望,但没人敢开门出来看。
出了城,天已经全黑了。
月亮还没升起来,只有几颗星星在天上闪着微弱的光。官道两旁是黑漆漆的田野,偶尔有虫鸣,更显得夜色寂静。
马车里,陆文远靠着车厢壁,怀里抱着装证据的箱子。
沈青眉坐在他对面,闭目养神,但耳朵一直听着外面的动静。
王大锤在另一辆车上,陪着那些人证——主要是看着刘麻子,怕他中途变卦。
车队走得不快,但很稳。护卫们分成三拨,前后各五人,中间十人,把五辆马车护得严严实实。
夜深了。
陆文远掀开车帘往外看。田野、树林、远处的山影,都在夜色里模糊成一片。只有车轮声、马蹄声,还有偶尔传来的夜鸟啼叫。
这一去,前路未知。
三法司会审,听起来威风,但其中的凶险,他比谁都清楚。三十七个官员,背后是盘根错节的势力。这些人不会坐以待毙,一定会千方百计阻挠、破坏、甚至……灭口。
他摸了摸怀里的护身符。
黄绸的触感很柔软。
苏小荷缝的时候,一定很用心。
他闭上眼。
不管前路如何,这条路,总得走下去。
为了沈峰,为了那些“失踪”的官兵,为了安平县那些被欺压的百姓,也为了……心里那点还没熄灭的公道。
马车继续前行。
夜色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