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整理好那晚,闲差司的灯亮到后半夜。
三本账册的抄录本,五封密信的摹本,安平帮交来的名录副本,还有从城隍庙取回的原件——全部按时间顺序编号,装订成厚厚三册。陆文远亲自写了案由摘要,用最简练的文字把事情脉络理清楚:从多年之前漕银沉没,到沈峰被逼认罪,再到银子被熔铸洗白,流进三十七个官员口袋,最后是胡三之死与安平帮的证词。
每一笔账目,每一个名字,都对应着卷宗里的记录。
赵账房核对了三遍,确认无一疏漏。
“分两份装。”陆文远说,“一份用火漆封好,走太子府的路子。另一份……小荷,你用工楷誊抄一份,要干净,不能有涂改。”
苏小荷点头,铺开宣纸,磨墨提笔。她字写得极好,端正清秀,一撇一捺都透着认真。
沈青眉在门口守着,刀不离手。王大锤则在后院巡视,眼睛瞪得像铜铃。
老马头熬了参汤,一人一碗:“都喝了,提神。”
参汤下肚,身上暖了些。
天亮时分,两份卷宗都准备好了。
一份装在黄铜圆筒里,用火漆封死,漆上盖了闲差司的印。柳如烟天不亮就等在门外,接过圆筒,什么都没说,转身消失在晨雾里。
另一份用蓝布包袱仔细裹好,陆文远亲自带着,去了州府设在安平的驿馆。
监察御史姓韩,是个五十多岁的老者,瘦削,严肃,看人的眼神像能把人看透。陆文远把包袱递上时,韩御史只问了一句:“可有实证?”
“都在里面。”陆文远说,“人证、物证、账目,一应俱全。”
韩御史打开包袱,翻了片刻,脸色渐渐凝重。他抬头看陆文远:“这些……你可知道意味着什么?”
“知道。”
“可能会牵连很多人。”
“该牵连的,一个也跑不了。”陆文远声音平静。
韩御史沉默良久,点了点头:“本官明白了。你先回去,等消息。”
接下来三天,安平县异常平静。
县太爷王守仁照常升堂办公,主簿周文才依旧唯唯诺诺,衙役们该巡逻巡逻,该收税收税。但有心人发现,县衙门口多了几个生面孔,穿着便服,眼神锐利,像是州府来的。
第三天晌午,变故来了。
三辆青篷马车停在县衙门口,下来十几个穿皂衣的差役,为首的是个中年官员,面白无须,手里捧着公文。
王守仁正在二堂喝茶,听说州府来人,赶紧整衣出迎。刚到堂前,就见那官员展开公文,朗声宣读:
“怀庆府监察御史衙门令:安平县县令王守仁,涉嫌收受贿赂、纵容不法、玩忽职守,现带走协查。县衙事务暂由主簿周文才代管,待查清后另行处置。”
王守仁脸色“唰”地白了:“这、这从何说起……”
“王县令,请吧。”官员面无表情,做了个手势。
两个差役上前,一左一右“搀扶”着王守仁往外走。说是搀扶,其实是押解,手劲大得王守仁胳膊生疼。
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百姓,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怎么回事?县太爷被抓了?”
“听说是贪赃枉法……”
“早该抓了!去年我家的税就多收了三成!”
“小声点,别让人听见……”
王守仁被押上中间那辆马车时,回头看了一眼县衙大门。周文才正站在门口,垂着手,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马车走了,扬起一阵尘土。
人群渐渐散去,但议论声还没停。
闲差司这边,王大锤跑回来报信时,激动得话都说不利索:“抓、抓走了!县太爷被抓走了!好多人看着呢!”
赵账房放下算盘,长长舒了口气。
老马头在灶间听见,手里锅铲“哐当”掉在地上,又赶紧捡起来,喃喃道:“真倒了……真倒了……”
沈青眉站在窗边,看着县衙方向,许久才说:“这才刚开始。”
陆文远没说话,只是倒了杯茶,慢慢喝着。
茶是陈茶,有些涩,但回甘。
下午,周文才来了。
他换了身崭新的官服——虽然还是主簿的青色,但浆洗得挺括,人也精神了不少。一进门就拱手作揖,态度恭敬得近乎卑微:
“陆司长,下官……下官暂代县令之职,特来请教。”
陆文远起身还礼:“周大人客气了。如今县衙事务繁杂,还需周大人多多费心。”
“应该的,应该的。”周文才连连道,“陆司长有什么吩咐,尽管说。下官……下官一定照办。”
两人客套了几句,周文才才小心翼翼地问:“关于漕银案……”
“还在查。”陆文远截住话头,“有什么进展,自会上报。”
“是、是。”周文才擦擦汗,“那下官先告退了。”
他走后,王大锤撇撇嘴:“这周主簿……以前可没这么客气。”
“此一时彼一时。”赵账房拨着算盘,“王守仁倒了,他才能上来。现在咱们手里有证据,他自然得供着。”
沈青眉冷笑:“供着是好事,但也要防着。这种人,能背叛王守仁,就能背叛咱们。”
“知道。”陆文远点头,“所以账册原件还得藏好。”
傍晚时分,陆文远独自去了趟码头。
夕阳把河面染成金色,码头上工人正忙着卸货。刘麻子带着安平帮那二十几个人,穿着统一的粗布短褂,扛着麻袋,干得热火朝天。
见陆文远来,刘麻子赶紧跑过来,哈着腰:“陆司长!”
“怎么样?”陆文远问。
“都好!都好!”刘麻子指着身后,“您看,兄弟们都在正经干活。工钱日结,大家心里踏实。”
陆文远点点头:“好好干。过去的事,既往不咎。但以后……”
“您放心!”刘麻子拍胸脯,“以后咱们就是正经工人,再也不干那些混账事了!”
正说着,翠花爹老陈头扛着麻袋路过,看见陆文远,放下麻袋过来行礼:“陆司长。”
“陈伯,辛苦了。”
“不辛苦,有活干就好。”老陈头憨厚地笑,“还得谢谢陆司长,给咱们找了这么些帮手。以前卸货总不够人,现在快多了。”
陆文远看着码头上忙碌的景象,心里有些感慨。
王守仁倒了,安平帮改了,码头工人有活干了。
看似一切都在好转。
但他知道,真正的风暴还没来。
王守仁只是个小卒子。背后那些大鱼,还稳稳地躲在深水里。
夜色渐浓,陆文远往回走。
路过县衙时,看见门口挂着的灯笼已经换了新的,烛光透过红纸,在地上投出暖融融的光晕。
周文才站在门口,正和几个衙役交代事情。看见陆文远,远远地拱手致意。
陆文远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街边茶馆里,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包青天三铡陈世美”的故事,听客们叫好声一片。
王大锤蹲在闲差司门口等着,见陆文远回来,站起身:“大人,饭好了。”
“嗯。”
饭菜很简单,白菜豆腐,糙米饭。但众人都吃得很香。
饭后,陆文远独自坐在院里。
月色很好,洒了一地银白。
沈青眉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她问。
“想下一步。”陆文远说,“王守仁倒了,但李茂还在,二皇子还在,那三十七个官员……大部分都还在。”
“那就继续查。”
“怎么查?”陆文远看她,“证据已经递上去了。接下来,要看上面怎么动。”
沈青眉沉默片刻:“你相信上面会动真格?”
陆文远没回答。
他想起韩御史那张严肃的脸,想起太子府密使那句“雨季结束前”,想起恩师李侍郎……
信,还是不信?
他说不清。
夜风吹过,有些凉。
“回去吧。”沈青眉站起身,“天凉了。”
陆文远点点头,也站起来。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屋。
灯熄了。
安平县的这一夜,很安静。
但有些人知道,这安静,不会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