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走到后半夜,人困马乏。
官道旁的树林深处,挑出一盏昏黄的灯笼。走近了才看清是家客栈,两层小楼,门楣上挂着块旧木牌,字迹模糊,勉强能认出“平安客栈”四个字。
柳如烟勒住马,抬手示意车队停下。
“在这歇两个时辰。”她翻身下马,“天亮前再走。”
护卫们分散开,检查客栈周围。客栈老板是个矮胖的中年人,睡眼惺忪地披衣出来,见这阵仗吓了一跳:“各位爷……这是?”
“住店。”柳如烟扔过去一锭银子,“要五间房,马喂好。”
老板接过银子,掂了掂,脸上堆起笑:“好嘞!客官里边请!”
客栈不大,一楼是饭堂,摆了七八张方桌,二楼是客房。刘麻子带着安平帮那些人挤在三间大通铺里,码头工人住两间,护卫们轮班休息,柳如烟、陆文远、沈青眉各住一间单间。
王大锤不放心,主动要求守夜:“大人,你们歇着,我看着。”
“一起。”沈青眉说,“我睡不沉。”
最后是沈青眉守上半夜,王大锤守下半夜。
客栈老板送来了热水和干粮,都是些粗面饼子和咸菜,但赶路的人也不挑,就着热水吃了,身上暖和些。
陆文远住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对着后院马厩。他推开窗看了看,马厩里灯火昏暗,几个护卫正在喂马添草,一切如常。
关窗时,他瞥见客栈老板和伙计在楼下角落里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
心里留了意。
躺下时,怀里还抱着装证据的箱子。箱子不大,但沉甸甸的,压在心口上。
他闭上眼,却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事——三法司会审的场面,那些官员的嘴脸,恩师李侍郎的影子,还有安平县那些人的眼睛……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传来一声极轻微的“咔嚓”声。
像是树枝被踩断。
陆文远猛地睁开眼。
黑暗中,他轻轻坐起身,手摸向枕边的短刀。
门外走廊里,沈青眉的脚步声停了。
死寂。
然后,是破窗声。
“砰!”
“哗啦——”
不是一处,是同时好几处。二楼三间客房的窗户同时被撞开,黑影如鬼魅般窜入。
陆文远在黑影破窗的瞬间滚下床,箱子抱在怀里,短刀出鞘。刀锋划破黑暗,刺中一人,温热的血溅到手上。
“有刺客!”楼下传来王大锤的吼声。
紧接着是打斗声、呼喝声、桌椅碎裂声。
陆文远借着月光看清,闯进来的黑衣人足有七八个,个个蒙面,手持短刀,动作干净利落,一招一式都透着训练有素的狠辣。
不是江湖路数。
是军中搏杀术。
沈青眉已经冲了进来,刀光如练,逼退两人。她身上只穿着中衣,长发散乱,但眼神冷得像冰:“带东西走!”
陆文远护着箱子往门口退。
走廊里也打起来了。王大锤抡着条凳,挡在楼梯口,身上已经挨了两刀,血染红了衣裳,但一步不退。安平帮那些人被惊醒,乱成一团,有人想帮忙,被刘麻子死死拉住:“别添乱!躲好!”
混乱中,陆文远看见楼下饭堂也闯进了黑衣人,和护卫们战成一团。柳如烟剑法凌厉,一人敌住三个,但对方人太多,护卫们渐渐被分割包围。
不妙。
这些黑衣人显然有备而来,人数、身手、配合,都压他们一头。
“从后窗走!”沈青眉喝道,一刀劈开窗户。
陆文远正要翻窗,楼下突然传来客栈老板的声音:
“放箭!”
不是对他们说的。
是对黑衣人说的。
话音刚落,后院马厩方向传来弓弦震动声。十几支箭矢破空而来,精准地射向黑衣人。
惨叫声响起。
客栈老板和那两个伙计不知何时已经换了装束——紧身衣,短刀,动作快得惊人。老板手里拿着把弩,一箭一个,箭无虚发。伙计则提着刀加入战团,招式狠辣,刀刀要害。
形势瞬间逆转。
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一出,阵脚大乱。为首那人吹了声尖利的口哨,剩下的人开始且战且退。
“想走?”柳如烟冷笑,一剑刺穿一人咽喉。
黑衣人退得很快,转眼就消失在夜色里。
留下三具尸体。
客栈里一片狼藉。桌椅翻倒,杯盘碎裂,墙上、地上都是血迹。王大锤捂着伤口坐在楼梯上喘气,刘麻子等人战战兢兢地从房里探出头。
“清点伤亡。”柳如烟收剑入鞘,声音冷静。
护卫死了两个,重伤三个。安平帮那边伤了五个,都是轻伤。码头工人没事,缩在房里不敢出来。
陆文远抱着箱子走到一具黑衣人尸体旁,蹲下身。
沈青眉跟过来,用刀尖挑开尸体的蒙面巾。
是个三十多岁的汉子,方脸阔口,皮肤黝黑,右眉角有道疤。
“军中的人。”沈青眉说,“看这茧子——”她抓起尸体的手,“虎口、掌心,都是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
陆文远伸手在尸体怀里摸索。
摸出一块腰牌。
铜制,巴掌大小,正面刻着“兵部驾部司”,背面是编号:甲字柒叁。
兵部驾部司,主管车马、驿传。但这块腰牌……编号不对。驾部司的腰牌,应该是“驾”字开头。
“假的?”柳如烟接过腰牌看了看,“做工倒是挺真。”
“半真半假。”客栈老板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弩,“牌子是真的兵部腰牌,但编号是伪造的。驾部司的腰牌,我见过,不是这个制式。”
陆文远抬眼看他:“老板是?”
老板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
刑部暗桩的令牌。
“在下刑部缉捕司暗桩,编号丁亥四。”老板收起笑容,“奉祝大人之命,在此接应各位。”
祝无霜。
陆文远心头一松:“她料到会有袭击?”
“祝大人说,这一路不会太平。”老板点头,“让我们暗中护送。但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这么狠。”
他看向地上的尸体:“这些人……不是普通刺客。配合默契,进退有度,像是军中好手乔装。”
沈青眉冷声道:“兵部的人?”
“未必。”老板摇头,“腰牌可能是伪造的,也可能是从兵部流出去的。但不管怎样,对方已经急了——敢在官道上公然袭击朝廷命官押送的队伍,这是狗急跳墙。”
正说着,外面传来鸡鸣声。
天快亮了。
“此地不宜久留。”柳如烟说,“收拾东西,马上走。”
众人赶紧行动。
伤员简单包扎,死者用草席裹了放在马车上——不能就地掩埋,得带回京城作证。客栈老板和伙计也换了衣裳,说要同行护送。
“这一路还有多远?”陆文远问。
“按现在的速度,傍晚能到京城。”柳如烟看了看天色,“但对方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这段路……得加倍小心。”
车队重新上路时,东方天际已经泛起鱼肚白。
陆文远坐在马车里,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
手里还捏着那块“兵部驾部司”的腰牌。
冰凉,沉重。
袭击来得这么快,这么狠,说明对方已经知道他们要进京,知道三法司会审在即。
狗急跳墙。
接下来这段路,恐怕每一步都是刀山火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眼神坚定。
不管前路有多少凶险,这京城,必须去。
这案子,必须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