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三死后那些日子,安平帮一直很安静。
码头上那些收保护费的、催债的、看场子的,都收敛了不少。连平日里最横的几个泼皮,路过闲差司门口时都绕着走,生怕多看一眼惹上麻烦。
直到这天下午,一个脸上长着麻子的精瘦汉子在闲差司门口探头探脑,被王大锤逮了个正着。
“干什么的?”王大锤拎着扫帚,眼睛一瞪。
那汉子吓得一哆嗦,连连作揖:“差爷、差爷息怒!小的刘麻子,是……是安平帮的,求见陆司长。”
“安平帮?”王大锤眉头一拧,“胡三的人?”
“是、是……”刘麻子额头上冒汗,“但胡三爷已经没了,小的们群龙无首,日子实在不好过。求陆司长给条活路……”
王大锤打量他几眼,见这人虽然穿着绸褂,但袖口都磨得起毛了,脸色也憔悴,不像来找茬的,便道:“等着。”
片刻后,陆文远在前堂见了刘麻子。
刘麻子一进门就“扑通”跪下了,怀里紧紧抱着个蓝布包袱,磕头如捣蒜:“陆司长救命!陆司长救命啊!”
沈青眉站在陆文远身侧,手按在刀柄上,眼神警惕。赵账房拨着算盘,眼睛却盯着刘麻子怀里的包袱。苏小荷端了碗茶过来,放在桌上,又退到一旁。
“起来说话。”陆文远声音平静,“什么事?”
刘麻子爬起来,却不敢坐,佝偻着腰站着:“回陆司长,小的刘麻子,是安平帮的副帮主——以前是,现在胡三爷没了,帮里乱成一团,也没人主事了。”
“你们帮里的事,与本司何干?”
“有干系!有干系!”刘麻子连忙道,“胡三爷生前……做了不少不该做的事。小的们跟着混口饭吃,有些事不得不做,但心里实在不安。如今胡三爷没了,小的们想改过自新,求陆司长给个机会。”
陆文远看了他一眼:“怎么改过自新?”
刘麻子把怀里包袱捧到桌上,小心翼翼地解开。
里面是两本账册,还有一叠书信。
“这是胡三爷生前和那支商队往来的账本。”刘麻子翻开一本,指着上面的记录,“您看,这里写着:七月初八,收周首领银二百两,负责‘码头清场’。七月十二,又收一百五十两,‘引开官差视线’。还有这里,七月二十,收三百两,‘处理麻烦’……”
账记得很细,时间、数目、事由,清清楚楚。
陆文远一页页翻着,脸色渐渐沉下来。
所谓“码头清场”,就是驱赶码头工人,方便商队的人下水打捞。“引开官差视线”,是故意在城东闹事,把巡逻的衙役引过去。“处理麻烦”——胡三的死,恐怕就记在这一项里。
“还有这个。”刘麻子又翻开另一本账册。
这本更厚,记录的是安平帮这些年“打点”各路官员的明细。从县衙到州府,从捕快到主簿,甚至……县太爷王守仁的名字赫然在列。
“永宁五年三月初七,送王县令西域美玉一块,估价五百两。”
“永宁六年中秋,送王县令端砚一方,徽墨两匣,计八十两。”
“今年四月初,送王县令夫人金镯一对,重三两,计一百二十两……”
一桩桩,一件件,时间、物品、价值,记得明明白白。
主簿周文才的名字也在上面,但数目小得多,都是些茶叶、点心、布料,每次不过几两银子。
“这些……都是胡三爷让记的。”刘麻子声音发颤,“他说,官场上的事,得留个底,万一哪天翻脸了,也能有个把柄。”
沈青眉冷笑:“他倒是想得周全。”
“周全什么呀,”刘麻子苦笑,“这不就把自己害死了?小的们现在看明白了,跟着那些人混,迟早是个死。不如……不如投靠衙门,好歹能落个清白。”
陆文远合上账册,看向刘麻子:“这些东西,你为什么不留着自己用?拿去找王县令,或者上面的人,换点好处,不是更好?”
刘麻子摇头如拨浪鼓:“陆司长,您这话说的……小的们虽然混账,但不傻。胡三爷怎么死的?不就是知道得太多,被人灭口了?这些东西留在手里,就是催命符。交给您,至少……至少您是个讲道理的官。”
他说得直白,倒让人挑不出错。
陆文远沉吟片刻:“你们帮里现在多少人?”
“原本三十七个,胡三爷死后跑了十几个,还剩二十来个。”刘麻子赶紧说,“都是些苦出身,实在没活路了才混帮派。陆司长要是能给条正道,小的们愿意改过自新!”
“正道?”陆文远看着他,“你们想要什么正道?”
刘麻子搓着手:“码头那边……码头那边活多,卸货、扛包、清淤,都得要人。小的们有力气,能干活。只要衙门给个许可,让小的们正经接活,保证不闹事,不欺行霸市……”
他说着,又跪下磕头:“求陆司长给条活路!”
陆文远没立刻答应。
他看向沈青眉,又看向赵账房。
赵账房拨着算盘,低声道:“码头工人确实缺。前阵子发水,不少人家搬走了,码头卸货都耽搁了。要是这帮人真能改过……”
沈青眉则道:“得约法三章。一不准欺压良善,二不准再收保护费,三不准和那些不清不楚的人来往。”
刘麻子连连点头:“都听您的!都听您的!”
陆文远想了想:“这样吧,你们先在码头做个‘协理队’,帮着维持秩序,搬运货物。工钱按市价算,每日一结。但有个条件——你们这些人,得在衙门备个案,谁再闹事,连坐。”
“应该的!应该的!”刘麻子喜出望外,“小的这就回去跟他们说!”
“等等。”陆文远叫住他,“这些账册和书信,先留在这儿。你回去后,把帮里的人都登记造册,姓名、籍贯、家中情况,都写清楚。明天一早送来。”
“是!是!”
刘麻子千恩万谢地走了。
前堂里一时安静。
王大锤挠挠头:“大人,这些人……信得过吗?”
“信不过也得用。”陆文远翻着那本“官员收贿名录”,“至少现在,他们比某些官员可信。”
名录上,王守仁的名字后面跟着长长一串记录,时间跨度数年,从他还是县丞时就开始了。周主簿的记录少得多,也多是些不值钱的东西,像是人情往来。
但有意思的是,名录最后几页,还记着一些州府官员的名字——包括李茂。
李茂在安平当县丞时,收过胡三送的“年节孝敬”,每次不过二三十两。后来升了官,数目就大了,有一笔甚至记着“玉如意一柄,估价八百两”。
“看来胡三这网,撒得挺广。”赵账房凑过来看,“从县衙到州府,都打点到了。”
沈青眉冷声道:“所以他才必须死。知道得太多,又不肯安分。”
陆文远合上名录,看向窗外。
天色渐晚,夕阳的余晖把西边的云染成橘红色。
安平帮的倒戈,看似意外,实则是必然。胡三一死,树倒猢狲散。这些人没了靠山,又怕被灭口,只能另寻出路。
而闲差司,就是他们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这些人用好了,是把刀。”陆文远缓缓说,“用不好,也会反伤自己。”
“那就握紧刀把。”沈青眉道。
正说着,苏小荷忽然轻声道:“大人,您看这个。”
她指着名录里的一行记录:“永宁三年腊月,送李茂李县丞‘程仪’五十两。备注:沈峰案结案后。”
永宁三年腊月,正是沈峰在狱中“认罪”、漕银案了结后不久。
五十两不多,但在这个时间点送,就耐人寻味了。
“像是……酬谢。”赵账房低声道。
陆文远盯着那行字,许久没说话。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下去了。
夜色漫上来。
安平县的这一夜,又多了些变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