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了才动身。
一行人换了深色衣裳,王大锤连鞋都特意换了双软底的。老马头揣了把短刀在怀里——虽然多年没用过,但握在手里心里踏实些。赵账房和苏小荷留在司里,说是要“看家”,其实众人都明白,万一出事,总得有个能通风报信的人。
“火折子带够。”苏小荷把东西塞进沈青眉手里,眼圈有点红,“小心。”
沈青眉点头,把火折子揣进怀里,又检查了遍随身的刀。
城隍庙在安平县城西头,离闲差司得穿过好几条街巷。庙早就破败了,香火稀稀拉拉,平日里只有几个老乞丐在偏殿避风躲雨。夜里更是寂静,连野猫都绕道走。
月亮被云层遮得严严实实,只有零星星几颗星子在天上挂着。
几人到庙门口时,陆文远抬手示意停下。众人屏息听了片刻,庙里只有风声穿过破窗的呜咽,还有老鼠窸窸窣窣的动静。
“进。”
沈青眉打头,轻手轻脚推开虚掩的庙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在寂静里格外刺耳。
庙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神龛前那盏长明灯还亮着豆大的光,把几尊神像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活物。
左起第三尊。
众人目光齐刷刷看向那边。那是尊判官像,青面獠牙,一手执笔,一手握卷,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王大锤咽了口唾沫:“这判官爷不会突然动起来吧?”
“少胡说。”老马头低声呵斥,但自己手心里也全是汗。
沈青眉已经走到神像前。她抬头看了看,判官像约莫一人高,底座是石砌的,布满灰尘和蛛网。她蹲下身,用手在底座侧面摸索。
陆文远举着火折子凑近。
火光跳动,照出底座侧面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像是石块拼接的接缝,但缝隙边缘整齐得不自然。
沈青眉从腰间抽出短刃,刀尖探进缝隙,轻轻一撬。
“咔哒”一声轻响。
一块尺许见方的石板松动了。她小心地把石板取下,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洞。
王大锤赶紧把火折子凑过去。
洞里果然有个油布包裹,四四方方,捆得严严实实。包裹不大,但沉甸甸的,布面上落了厚厚一层灰。
沈青眉伸手取出包裹,抱在怀里。入手很重,她掂了掂,里面应该是书册一类的东西。
“拿到了。”她低声道。
众人松了口气。
陆文远正要开口,庙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脚步声杂乱而急促,正迅速朝庙门逼近。
“不好!”陆文远脸色一变,“快走!”
话音刚落,庙门“砰”地被踹开了。
火把的光瞬间涌入,刺得人睁不开眼。十几个蒙面人堵在门口,手里都提着刀,刀刃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为首的是个高个子,声音沙哑:“东西留下,人可以走。”
沈青眉把油布包裹往陆文远怀里一塞,反手拔刀出鞘:“带东西先走,我断后。”
“一起走!”王大锤急了。
“走不了!”沈青眉已经迎了上去,刀光一闪,直取为首那人的面门。
那人举刀格挡,两刀相撞,火星四溅。
其余蒙面人一拥而上。
陆文远护着包裹急退,老马头抽出短刀跟在他身侧。王大锤捡起地上半截木棍,胡乱挥舞着挡开砍来的刀。
庙里空间狭小,火把的光晃得人眼花。刀剑碰撞声、呼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沈青眉一刀逼退两人,回头喝道:“从后窗走!”
陆文远咬牙,抱着包裹冲向偏殿。老马头紧随其后,却因为腿脚慢了些,被一个蒙面人追上来,一刀划在肩头。
“马叔!”王大锤红了眼,抡起木棍狠狠砸在那人背上。
那人闷哼一声倒地。
老马头捂着肩膀,血从指缝里渗出来:“别管我,快走!”
陆文远已经冲到后窗前,窗棂早就朽了,一撞就开。他先把包裹扔出去,然后回身去扶老马头。
沈青眉且战且退,身上已经添了两道伤口,血染红了衣袖。但她刀势不减,硬生生拦住了七八个人。
“走啊!”她嘶声喊道。
陆文远和王大锤架起老马头,翻出后窗。落地时老马头闷哼一声,脸色煞白。
庙外是条窄巷,黑漆漆的,只能凭感觉往前跑。
身后,打斗声还在继续,火光从破窗里透出来,把巷子照得一明一暗。
王大锤背着老马头跑得跌跌撞撞,陆文远抱着包裹,另一只手扶着老马头。三人刚冲出巷口,迎面又撞上几个黑影。
“这边!”陆文远急转方向。
那几人却已经追了上来,刀光劈下。
陆文远侧身躲开,怀里包裹却被刀锋划破了一道口子。油布裂开,里面露出账册的封皮。
“东西在这儿!”有人喊道。
更多脚步声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完了。
陆文远心头一沉。前后都是人,巷子又窄,根本无处可逃。
他把包裹紧紧护在胸前,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时,巷子另一头突然传来一声清叱:
“住手!”
一道人影疾掠而来,剑光如练,瞬间刺倒两人。紧接着,又有五六个人影从屋顶跃下,加入战团。
是柳如烟。
她带着太子府的人赶到了。
柳如烟剑法凌厉,招式简洁,每一剑都直取要害。她带来的那几个人也都身手不凡,转眼间就逼退了蒙面人。
“走!”柳如烟挡在陆文远身前,头也不回地喊道。
陆文远不敢耽搁,和王大锤架着老马头继续往前跑。柳如烟且战且退,护着他们撤出巷子。
一路跑出好几条街,直到确认没人追来,几人才在一个僻静角落停下。
王大锤把老马头放下,累得直喘粗气。老马头肩头的伤口还在渗血,脸色白得像纸。
柳如烟检查了下伤势:“皮肉伤,没伤到筋骨。但得赶紧止血。”
她撕下自己衣襟下摆,熟练地给老马头包扎。
陆文远抱着包裹,靠着墙喘气。包裹的油布被划破了,但里面的东西完好无损。他借着月光翻开看了看——是三本厚厚的账册,还有几封密信。
“你们怎么来了?”他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包扎完伤口,站起身:“殿下让我暗中保护你们。今夜我见你们出门,就带人跟着。还好跟来了。”
她顿了顿,看向陆文远怀里的包裹:“这就是沈将军留下的东西?”
“应该是。”陆文远点头。
远处传来脚步声,是沈青眉赶来了。她身上又添了几道新伤,但眼神依然锐利。见众人无恙,她才松了口气。
“没事就好。”她接过陆文远递来的包裹,小心地翻看。
账册的封皮已经发黄,但字迹还清晰。一本记着漕运历年款项往来,一本记着官员收受贿赂明细,还有一本……是当年漕银案的相关记录。
密信一共五封,都是李茂与人往来的书信。其中一封,详细写了如何伪造沉船现场、如何转移银两、如何打点上下关节。
每一页纸,都沉甸甸的。
“有了这些,”柳如烟轻声说,“案子就能翻了。”
陆文远没说话。
他看着那些账册和密信,又想起周莽死前的话——朝中大半官员都收了银子,这案子翻不了。
可现在,证据就在手里。
翻得了吗?
他抬头看向夜空。云层散开了些,月亮露出来,清辉洒在地上。
“先回去。”他说,“从长计议。”
几人互相搀扶着,消失在夜色里。
城隍庙那边,火把已经熄了。
只留下一地打斗的痕迹,和几摊未干的血迹。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
安平县的这一夜,看似平静地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