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时,闲差司前堂的油灯还亮着。
桌上摊着那三本账册和五封密信,众人围坐一圈,没人说话。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偶尔夹杂着王大锤压抑的抽气声。
老马头肩头的伤已经重新包扎过了,此刻歪在椅子上,脸色还是白,但精神好了些。苏小荷熬了浓稠的米粥,一人一碗,热气在灯下袅袅升起。
陆文远翻开第一本账册。
纸张泛黄,墨迹有些洇开,但字迹工整得惊人,一笔一划都透着写账人特有的严谨。开头几页是正常的漕运款项往来记录,粮食、布匹、盐铁,进出数目清晰。
但翻到中间,笔迹变了。
从工整的馆阁体,变成了一种更流畅、更隐秘的行书。记录的内容也变了——
“癸亥年七月初三,漕银三十万两抵安平码头。当夜,沉船事发。”
“七月初五,打捞起空箱十二只,内装石块。银两已在前夜转移至西郊砖窑。”
“七月初七,砖窑起炉,熔银重铸。铸成民银式样,无官印。”
王大锤凑近看,眼睛瞪得溜圆:“他们……他们真把银子熔了?”
陆文远没说话,继续往下翻。
账册详细记录了熔银的过程:三十万两,分成六批熔炼,每批五万两。熔成银锭后,又特意做旧处理,抹去新银的光泽,再分批运出安平。
运出的渠道,正是“隆昌商号”。
“七月初十,第一批五万两,由隆昌商号货船运往江南。收货人:苏州府同知赵文远。”
“七月十五,第二批五万两,走陆路至济南。收货人:山东布政司参议周明德。”
“七月二十……”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三十万两银子,像水银泻地般,流进了三十七个名字的腰包。从地方官员到京官,从五品到二品,每个名字后面都跟着官职、收货时间、数目。
赵账房颤抖着手拿起第二本账册。
这本更厚,记录的是这些官员收到银子后的“回报”。有的是在漕运差事上给予便利,有的是在朝堂上为某些人说话,有的是帮忙压下弹劾奏章。
其中一页,记载着李茂的升迁轨迹。
“癸亥年十月,李茂(时任安平县丞)收银五千两。协助销毁沉船案原始卷宗,篡改勘验记录。”
“次年三月,李茂升安平县知县。期间协助处理失踪官兵家属抚恤事宜,确保无人闹事。”
“又两年,升怀庆府同知。主管漕运分司,为隆昌商号漕船提供便利。”
“今任沧州知府。”
一笔笔银子,换来一级级官阶。
沈青眉拿起第三本账册。
这本最薄,但最触目惊心。是沈峰自己的手记——
“七月初三夜,码头火起。赶至现场,见空船漂浮,银箱不翼而飞。副将王勇指证:曾见李茂率亲信搬运重物。”
“初四,李茂来访,暗示‘此事涉及贵人,莫要深究’。追问,不答。”
“初五,收到匿名信:若追查,青眉性命不保。”
沈青眉的手指停在“青眉”两个字上,指节发白。
后面几页,字迹越来越潦草。
“初七,王勇暴毙。验尸:中毒。”
“初十,青眉所居小院夜间闯入蒙面人,未得手。护卫死三人。”
“十五,李茂再访,摊牌:此事系二皇子所为。银已分,案须结。若我顶罪,可保青眉平安;若不从,沈家满门,鸡犬不留。”
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
“吾死,青眉活。值矣。”
纸页边缘有深色的污渍,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泪痕。
屋里死寂。
只有油灯的火苗跳动着,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像一场无声的默剧。
许久,陆文远拿起那五封密信。
信纸比账册的纸新一些,但也泛黄了。字迹是两个人的,一封封对话,像一场隔着时间的谈判。
第一封,没有称呼,直接写:
“事已办妥,银两转移。沉船现场已布置,可假乱真。然沈峰似有疑,当早作打算。”
回信字迹不同:
“沈峰此人,刚直不阿。若疑,必究。可施压。”
第二封:
“施压无效。其人言:若不见银,誓不罢休。”
回信:
“使其见银,又如何?见之,则必死。安排。”
第三封:
“安排已妥。然沈峰有女,甚爱之。或可从此着手。”
回信:
“善。逼其就范。”
第四封:
“沈峰已应,愿顶罪。但求保女平安。”
回信只有两个字:
“可诺。”
第五封,是沈峰写的。字迹颤抖,墨迹深浅不一:
“吾愿认罪,银两之事,绝不泄露。唯求一事:青眉年幼,望护其周全。若她有一丝损伤,吾虽死,化作厉鬼亦不饶尔等。”
信末本该署名的地方,被火烧去了一块。
只剩半个字——一个“李”字的左半边。
陆文远轻轻放下信纸。
天光已经从窗缝里漏进来了,灰蒙蒙的,带着雨后的潮湿气息。
王大锤呆呆地坐在那儿,喃喃道:“所以沈将军……是为了保护沈姐姐,才认罪的?”
老马头重重叹了口气,闭上眼。
沈青眉低着头,肩膀微微颤抖。她的手紧紧攥着那本手记,指节捏得发白。
苏小荷轻轻走到她身边,递过一方帕子。
沈青眉没接,也没抬头。许久,她才哑着嗓子开口:“我都不知道……他为我做了这些。”
陆文远看向她:“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又怎样?”沈青眉抬起头,眼眶通红,但没流泪,“他还是死了。那些银子,还是被贪了。那些害他的人,还是好好地活着,当他们的官,享他们的福。”
“所以要把真相挖出来。”陆文远声音平静,“让你父亲不至于白死,让那些人不至于继续逍遥。”
柳如烟一直安静地站在门边,此刻开口道:“这些账册和密信,足够让殿下在朝堂上发难了。三十七名官员,涉及六部、地方,还有二皇子本人……只要把这些东西递上去,案子就能翻。”
“递上去?”陆文远看她,“递给谁?怎么递?谁又能保证,递上去的东西,不会在半路消失?或者,就算到了御前,会不会又被压下来?”
柳如烟沉默。
她当然知道这其中的凶险。朝堂上的争斗,从来不只是对错那么简单。证据再确凿,也得有人敢接,有人敢查,有人敢办。
“那怎么办?”王大锤急了,“咱们拼死拿回来的东西,总不能就这么放着吧?”
陆文远没回答,而是看向窗外。
天已经亮了。晨光熹微,照在院子里那滩积水上,泛着粼粼的光。
“得找个稳妥的法子。”他缓缓说,“这些东西,不能只交到一个人手里。得多留几份,分头送。京城要送,刑部要送,御史台要送……甚至,可以送到一些敢说话的清流手里。”
“可咱们认识的人不多啊。”赵账房苦笑。
陆文远看向柳如烟。
柳如烟会意:“殿下那边,我可以安排。但刑部和御史台……”
“祝无霜。”陆文远说,“太子给的那条线,该用了。”
沈青眉站起身:“我去联络她。”
“不,我去。”陆文远按住她,“你身上有伤,先在司里养着。另外,这些账册和密信得尽快抄录副本。小荷,赵账房,你们辛苦一下。”
苏小荷点头:“我这就开始。”
赵账房也拿起纸笔:“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抄出来。”
晨光渐亮,闲差司里忙碌起来。
抄录的沙沙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还有偶尔的低语声,交织在一起。
陆文远走到院中,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
手里有了证据,但前路依然凶险。
三十七个官员,背后是一张巨大的网。要撕破这张网,需要的不只是勇气。
还需要时机,需要谋算,需要……一点点运气。
他深吸了口气晨间微凉的空气。
不管怎样,第一步已经迈出去了。
接下来,就该看这潭水,能搅得多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