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的梆子声刚敲过不久,闲差司后院里静得能听见屋檐滴水的声音。
王大锤在侧屋睡得正熟,鼾声均匀。苏小荷屋里油灯早就熄了,赵账房睡前还在念叨着明天要对的账目。老马头在灶间收拾完最后几个碗碟,擦着手回了自己那间小屋。
沈青眉没睡。
她坐在自己屋里的窗边,就着月光擦拭那把雁翎刀。刀身在月色下泛着清冷的光,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脸。耳朵却听着外面的动静——这是多年养成的习惯,越是安静,越要警惕。
前堂那边,陆文远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也没睡。桌上摊着那份从州府调来的漕银案卷宗副本,已经翻来覆去看了不知多少遍。那些泛黄的纸页、模糊的字迹、前后矛盾的记录,像一团乱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就在这时,墙头传来极轻微的“沙”的一声。
沈青眉手中擦刀的动作停了。
她悄无声息地站起身,贴着门缝往外看。月光下,一道黑影从墙头飘落,落地时连墙根那丛野草都没惊动。好俊的轻功。
黑影站定,从怀中掏出一物,在月光下晃了晃。
金漆令牌的反光刺进沈青眉眼里。
她按在刀柄上的手松开了半寸,但还是保持着随时能拔刀的姿势,轻轻推开房门,闪身出去。
与此同时,陆文远屋里的灯也灭了。
两人在院中槐树下碰头,都没说话,只交换了一个眼神。
黑影朝他们走过来。
是个身形修长的年轻男子,一身夜行衣裹得严实,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那眼睛在月光下很亮,眼神锐利得像鹰。
他走到两人面前三步处停下,再次掏出令牌,这回递到近前。
陆文远接过。令牌是沉甸甸的黄铜所制,正面浮雕蟠龙,中间一个“令”字,背面阴刻着东宫的印鉴——这玩意儿做不了假,规制、纹样、甚至铜料的成色,都是宫里才有的东西。
“陆司长。”蒙面人抱拳,声音压得低,但字字清晰,“奉殿下之命,前来传话。”
陆文远把令牌递还:“请讲。”
“第一,王守仁递的弹劾折子,殿下已经设法压下了。至少在这个雨季结束之前,你的位置不会动,闲差司也能照常办案。”
沈青眉眉头微挑:“殿下费心了。”
蒙面人看她一眼,继续道:“第二,殿下希望你们继续查漕银案。但要快——在雨季结束前,必须拿到实证。”
“实证?”陆文远问,“怎样的实证才算?”
“人证、物证、账目,能直接指向某些人、并且经得起三司会审的实证。”蒙面人语气平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殿下知道这案子的水深。但只要证据确凿,殿下就有办法让它浮出水面。”
陆文远沉默片刻:“若是雨季结束前……拿不到呢?”
蒙面人顿了顿。
夜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三人之间的青石板上。
“那就不好说了。”蒙面人最终开口,声音里没什么情绪,“弹劾折子能压一时,压不了一世。二皇子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王守仁这些人也会继续找茬。到时候……殿下未必还能保得住你们。”
话说得直白,甚至有些残酷。
沈青眉冷笑一声:“所以殿下这是给咱们划了道死线?”
“是限期。”蒙面人纠正,“殿下说,对聪明人不必绕弯子。你们现在查的案子,牵扯太大。朝堂上多少双眼睛盯着,殿下能做的也有限。但若能在这个期限内拿出真东西,殿下就能借力打力,把事情捅到该去的地方。”
陆文远听明白了。
太子不是单纯要保他们,是要用他们手里的刀,去砍他想砍的人。刀够快,他就握着刀把往前推;刀钝了,或者时机过了,这刀就可能被舍弃。
很现实的交易。
“殿下还让我带样东西。”蒙面人从怀里取出一个锦囊,递过来。
锦囊是深蓝色的绸缎缝的,针脚细密,面上用银线绣着简单的云纹,入手沉甸甸的。
陆文远接过,打开。
里面是三张银票。崭新的纸张,挺括的质感,面额都是一百两,京城“通宝钱庄”的票号,见票即兑。银票下面,压着一张对折的素笺。
展开素笺,上面只有一行字:
“必要时,可联络刑部考功司员外郎祝无霜。”
字迹工整清秀,是标准的馆阁体,和刑部公文上的字如出一辙。
陆文远盯着那行字看了片刻,抬头:“殿下和祝大人……”
“殿下只说,祝大人是可信之人,也在查漕银案。”蒙面人打断他,“其余的,陆司长自己斟酌。”
他说完,又抱了抱拳:“话已带到,东西已送到,在下告辞。”
“等等。”沈青眉开口,“回去告诉殿下,闲差司查案,是为求个公道,不是为给谁当刀。”
蒙面人转身看她,黑巾下的嘴角似乎弯了弯:“沈副司长的话,我会带到。但殿下也让我转告一句——这世上的公道,有时候需要借力才能实现。单打独斗,难成大事。”
话音落下,人影一晃,已轻飘飘跃上墙头,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夜色里。
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院子里又只剩下陆文远和沈青眉两人。
月光清冷,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怎么看?”沈青眉问。
陆文远把银票和字条重新装回锦囊,捏在手里掂了掂:“三百两,真不少。够咱们司所有人好几年的俸禄。”
“买命钱。”沈青眉语气冷淡。
“也是催命符。”陆文远把锦囊收进袖中,“雨季结束前……算算日子,也就不到一个月了。”
“一个月,要查清一桩埋了这么多年的旧案。”沈青眉看向他,“你觉得可能吗?”
“可能不可能,都得查。”陆文远转身往屋里走,“不过太子既然把祝无霜这条线递过来,说明他手里可能已经有了一些东西。祝无霜在刑部,查案方便,这些年应该没少收集线索。”
两人回到前堂,重新点起油灯。
昏黄的光晕散开,驱散了夜色带来的寒意。
陆文远摊开那张字条,又看了一遍。祝无霜的名字写在上面,像一把钥匙,又像一道谜题。
“明天,”他说,“咱们得去趟县衙户房。周主簿说的那个丙字柜,得早点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
“我跟你去。”沈青眉道。
“不,你去码头。”陆文远摇头,“翠花爹那边还得盯着,那些下水的人如果再来,得知道他们到底在找什么。另外,柳如烟那边你也联系一下,问问她太子府还有什么消息。”
沈青眉点头:“好。”
正说着,侧屋门开了。王大锤揉着眼睛出来,睡眼惺忪:“大人,你们还没睡啊?我听见动静……”
“没事。”陆文远摆摆手,“起夜而已。去睡吧。”
王大锤“哦”了一声,迷迷糊糊又回去了。
油灯下,陆文远和沈青眉对坐着,谁都没再说话。
窗外的月色渐渐西斜,夜色最深的时候快要过去了。
陆文远看着跳动的灯芯,忽然开口:“青眉。”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查到最后发现,你父亲认罪真的是有不得已的苦衷,甚至可能是为了保护什么人,你会怎么想?”
沈青眉沉默了很久。
久到油灯的火苗又跳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最终说,“但我得知道真相。无论那真相是什么,我都得知道。”
陆文远点点头,没再问。
有些事,不到最后,谁也不知道答案。
但路总得往前走。
他吹熄了油灯,屋里陷入黑暗。
“睡吧。”他说,“明天开始,有的忙了。”
窗外,远处传来第三遍梆子声。
天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