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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审理背后的各方角力

    耕牛案审结后的那个下午,安平县安静得反常。

    闲差司前堂里,尘埃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浮沉。王大锤正拿着笤帚清扫堂前空地,苏小荷在整理上午的案卷笔录,赵账房拨弄算盘的噼啪声也轻了许多。

    沈青眉坐在窗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刀鞘上的缠绳。她的目光落在院门外那条青石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只花猫蹲在对面屋檐下舔爪子。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像是刚审完一桩牵扯两条人命的案子。

    陆文远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上午的审结文书。墨迹已干,最后一捺写得格外凝重。他提起笔,在末尾签下自己的名字,盖上司印,动作一气呵成。

    笔刚搁下,院门外就响起了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是三拨人,前后脚来的。

    最先到的是个穿着绸缎长衫的中年人,面白无须,说话时眼角带笑,手里捧着一个锦盒。他说自己是州府商会的人,受某位“敬仰陆司长刚正不阿的贵人”所托,特来送上“润笔薄礼”。

    锦盒打开,里面是两支上好的湖笔,一方端砚,还有一封未署名的信。

    陆文远接过信拆开,信纸上只有寥寥数语:“耕牛一案,明断是非,有古良吏之风。望持此心,善自珍重。”落款处盖着私章,纹样是麒麟踏云——太子门人常用的印鉴。

    中年人留下锦盒,躬身退去。

    第二拨人来得悄无声息。是个戴着斗笠的汉子,把一封薄信往门槛内一扔,转身就走,步履快得像一阵风。王大锤追出去时,人已消失在巷口。

    信没有封口。陆文远抽出信纸,上面只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多管闲事者,不得好死。”没有落款,但信纸角落印着个模糊的暗纹——兽首,和从周莽身上搜出的那枚铜牌纹样一致。

    二皇子党羽的威胁。

    第三封信是县衙杂役送来的,规规矩矩,装在公文袋里。是县太爷王守仁的亲笔,措辞严厉,指责陆文远在耕牛案中“越权擅专,未报县衙核准即行审结,有违体制”,责令其“闭门思过,静待处置”。

    三封信,摆在桌上,像三把不同方向的刀。

    沈青眉走过来,扫了一眼:“烧了吧。”

    陆文远却摇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把黄铜小锁,又拿出个半旧的铁匣子。他把三封信叠好,连带着那枚麒麟踏云的私章拓样、那张兽首纹的信纸,一起放进匣中,锁好。

    “留着。”他说,“都是证据。”

    “证据?”王大锤不解,“这能证明啥?”

    “证明有人想拉拢,有人想灭口,有人想打压。”陆文远把匣子推回抽屉深处,“证明这案子,已经牵动了不止一方的神经。”

    赵账房叹了口气:“那咱们现在……算哪头的?”

    “哪头都不算。”陆文远站起身,走到窗边,“咱们就查咱们的案。谁拦着,谁就是敌人;谁帮忙,也别全信。”

    天色渐渐暗下来。

    晚饭是白菜炖豆腐,老马头还特意蒸了一屉杂面馒头。饭桌上没人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轻响。吃到一半,灶间的窗板被人从外面轻轻叩了三下。

    老马头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

    门外站着个披着深色斗篷的人,帽檐压得很低。那人闪身进来,摘了帽子——是周主簿。

    他脸色比上次见时更憔悴了,眼窝深陷,但眼神却亮得灼人。

    “陆司长,”他声音压得极低,“王守仁……已经向州府递了弹劾你的折子。”

    屋里一静。

    “罪名是‘越权办案、目无上级、扰乱地方’。”周主簿语速很快,“折子昨天就送出去了,走的是加急驿道,最迟明后天就能到州府。”

    陆文远神色不变:“意料之中。”

    “不止这个。”周主簿从袖中摸出张纸条,“我还打听到,王守仁私下收了商队——就是周莽那伙人背后东家——送的重礼。具体数目不清楚,但绝对不小。他递弹劾折子,不只是恼你审案,更是要给上面交投名状。”

    沈青眉冷冷道:“他就不怕把自己也折进去?”

    “他怕,所以才要赶紧撇清。”周主簿苦笑,“漕银案的水太深,他既不想蹚,又不敢得罪人。只能拿你们开刀,表示自己‘秉公办事’。”

    陆文远接过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小字:“王收礼事,证在县衙户房丙字柜夹层,与清淤款账目同处。”

    正是周主簿上次说的那个地方。

    “你现在拿出来,”陆文远抬眼看他,“不怕被牵连?”

    周主簿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在县衙当了二十年主簿,见过太多事。有些人,吃着朝廷俸禄,却干着挖朝廷墙脚的勾当。我看不惯,但人微言轻,说了也没用。”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直到你们来了。敢查漕银案,敢审耕牛案,敢跟县太爷顶……我活了半辈子,没见过这样的官。”

    “所以你想赌一把?”沈青眉问。

    “对。”周主簿点头,“赌你们能赢,赌这世道……还能有公道。”

    他说完,重新戴好帽子,又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门关上,屋里一片寂静。

    许久,王大锤喃喃道:“周主簿他……图啥呢?”

    “图个心安。”老马头盛了碗汤,慢悠悠地说,“人活一辈子,总得图点什么。有人图财,有人图权,有人……就图晚上能睡得着觉。”

    陆文远看着窗外深沉的夜色。

    三封信,一个弹劾折子,一份藏在夹层里的证据。

    各方角力,已经摆到了明面上。

    “明天,”他忽然说,“明天去县衙户房。”

    沈青眉看向他:“现在去?太明显了吧?”

    “不,光明正大地去。”陆文远转身,“就说——耕牛案涉及田产纠纷,需要调阅历年田亩账册核对。按章程,这理由说得通。”

    赵账房眼睛一亮:“对!查田亩账是户房的活儿,咱们去调阅,合情合理。顺便……看看那个丙字柜。”

    “我去准备文书。”苏小荷起身。

    夜深了。

    油灯的火苗在穿堂风里摇曳,把众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着,交织着,像一场无声的皮影戏。

    陆文远独自坐在案前,拉开抽屉,看着那个上了锁的铁匣子。

    三封信躺在里面,代表着三股力量。

    太子的拉拢,二皇子的威胁,县太爷的打压。

    而他们这群人,就在这三股力量的夹缝里,试图撬开一桩被埋藏多年的旧案。

    他合上抽屉,锁舌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窗外,更夫的梆子声远远传来,悠悠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夜还很长。

    明天的太阳升起时,这场角力,又会进入新的回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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