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下午,西贡警署。
李警司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三份报告。一份是主街枪战十二具尸体。一份是棚屋那五具尸体,还有一份是医院里十二个伤员的笔录。
加起来,和信社在他西贡的地盘上,死了十七个,伤了十二个,总的快三十个人。
他把报告合上,靠在椅背上,脑子里嗡嗡的。
医院那十二个,有两个伤得重的,还在躺着,另外十个已经都录了口供,问出来的东西大同小异。
我们是和信社的,跟明哥来的,来西贡抓两人,抓谁不知道,明哥让来的。
够了,有这些,就能跟蒋天雄说话了。
他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给我接油麻地警署。”
电话转了两手,那边传来一个声音,“喂?”
“老刘,是我,西贡李志明。”
那头笑了一下,“李Sir,大忙人啊,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
李警司没跟他寒暄,“老刘,你们那边有个和信社,堂主叫蒋天雄,你熟不熟?”
那头顿了一下,“熟,怎么了?”
“他的人在老子地盘上死了十七个,伤了十二个,全招了,说是和信社的,领头的人叫鬼手明,从油麻地过来的。”
“李Sir,你想怎么办?”
“我要他给老子一个交代,他妈的,西贡是他个小瘪三想干嘛就干嘛的。你有他电话吗?给我一个。”
老刘没多说,报了一串号码。李警司抄下来,说了声谢了就挂了电话。
他盯着那张纸两秒,然后拿起电话,拨了那个号码。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有人接。
“喂?”
“蒋天雄在不在?”
“你是哪位?”
“西贡警署,李志明,叫蒋天雄听电话。”
那头沉默了一下,然后传来脚步声、说话声,过了一会儿,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话筒里传来。
“李警司。”
李警司没跟他客气,开口就骂,“蒋天雄,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
电话那头没声音。
李警司继续说,“你的人在西贡死了十几二十个,伤了十二个。口供全在老子手里,清清楚楚写着是和信社的人。跟你那个什么鬼手明来西贡杀人。”
“你他妈的的当西贡是什么地方?你家菜园子?想来就来,想杀就杀?这么嚣张?警务处长是你爷啊?他也姓蒋啊?你他妈的也是英国人?谁给你的胆子?”
蒋天雄还是没说话。
李警司的声音越来越大,“浩浩荡荡几十号人,来西贡杀人,你个小瘪三牛的很啊!你让老子怎么写报告?你让老子上头怎么想?你他妈是不是嫌老子这个警司当得太舒服了?”
电话那头蒋天雄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李警司,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李警司冷笑了一声,“不知道?你他妈跟老子装傻?那十二个活口全招了,要不要老子把口供拍你脸上?”
蒋天雄又不说话了。
李警司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气,但声音还是硬邦邦的。
“蒋天雄,老子不管你跟谁有仇,也不管你在油麻地怎么闹。但在西贡,不行。”
“西贡是老子的地盘,你再敢带人来西贡闹事,老子把那叠口供交上去。到时候你和信社,老子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蒋天雄没再沉默,而是直接开口,“李警司,我知道了。”
李警司哼了一声,“把你的人看好,下次,老子不会再打电话,老子直接带人去油麻地抓你。”
他啪的一声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胸口还在起伏,他当了二十年警察,没见过这么嚣张的,死了将近二十个人,还敢在电话里跟他装傻。
他点了根烟,狠狠地吸了一口。
妈的,这年头,当黑社会比当警察还嚣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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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水埗。
韩森坐在麻将馆二楼,手里转着两颗核桃,听着底下人说话。
“森哥,消息确定了。鬼手明死了,2号凌晨在西贡,连他在内死了将近二十个,蒋天雄算是断了一臂了。”
韩森手里的核桃停了。
“确定?”
“确定,我们的人今早去油麻地转了一圈,和信社那边乱得很。底下的人都在传,说鬼手明带人去西贡办事,结果被反杀了,三十个人只回来五个。”
韩森慢慢靠回椅背,核桃又开始转了。咔哒、咔哒、咔哒。
鬼手明死了,那年底的总区大会,蒋天雄岂不是没人能打了。
韩森嘴角动了一下,说不上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蒋天雄呢?伤好了没有?”
“还没好利索,铁头也伤了,在养。财叔死了,他现在身边连个能用的人都没有。”
“深水埗这边,咱们丢了多少地盘?”
“两条街,一条是桂林东街那一段,一条是鸭寮街西边那一段。都不是主街,但每个月收数能收两万。”
韩森点点头,这两条街,他惦记了一年。去年让蒋天雄趁火打劫拿走了,他一直想拿回来,但蒋天雄那边有鬼手明,硬碰硬讨不到好。现在不一样了。鬼手明死了,铁头伤了,和信社一下子少了三四十人,这是机会。
“去,把弟兄们召集起来,今晚开会。”
“森哥,现在就动手?”
“不动手等什么?等蒋天雄缓过来?”
“明白,我这就去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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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旺角北。
高佬辉坐在茶餐厅角落里,面前摆着一杯奶茶,没喝。他在听对面的人说话。
对面坐着的人叫细荣,跟了他七八年了,人机灵,打听消息是把好手。
“辉哥,千真万确,鬼手明死了,和信社这次折进去了三四十人。蒋天雄那边现在乱成一锅粥。”
高佬辉端起奶茶喝了一口,慢慢放下。
“你确定?”
细荣点头,“确定,我亲自去油麻地看了。”
高佬辉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变化,就是嘴角扯了扯,看着有点瘆人。他本来就是瘦高个,外号叫“竹竿辉”,笑起来跟竹竿裂了似的。
他跟蒋天雄的仇,不是一两天了。真正追究起来都是七八年前的事了,去年蒋天雄占了旺角一条街,那条街本来是他的地盘。
他去跟蒋天雄谈,蒋天雄不给面子,说地盘是打下来的,不是谈下来的。
他去找叔公评理,叔公们和稀泥,说都是自家兄弟,别伤了和气。
那条街就这么丢了。
高佬辉咽不下这口气,但咽不下也得咽。和信社人多枪多,他惹不起。现在不一样了。鬼手明死了,和信社入册人员一下子少了三四十个人,蒋天雄自己还带着伤。
高佬辉放下奶茶杯,站起来拍了拍细荣的肩膀。
“走!今晚带几个人,去把那条街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