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3日,清晨六点,西贡码头西边。
天早就亮透了,距离码头六七分钟的废弃棚屋区,平时没人来,破破烂烂的棚子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屋顶的沥青纸被风吹得哗哗响。
一个拾荒的老头佝偻着腰,拖着一个破麻袋,在棚屋区里翻翻捡捡。他好久没来这边了,这边早就被附近拾荒的捡了一遍又一遍了,已经没啥好东西了。但是昨天不知道谁说了句这附近好像又堆积了很多新垃圾,今天早上他立马过来这边看看。
今天他走到第五间棚屋门口,门口好多酒瓶子,确实有新垃圾堆积,今天没白来。
捡着捡着,怎么有一股一股味道飘出来,很浓,很腥,不是海水的腥,是血的腥。
门关着,他上前走了几步,轻轻推开门。
老头皱起眉头,往里探了探头。光线有点暗,从亮处直接往里看,有点看不清,他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忽然踩到什么黏糊糊的东西,低头一看。
一滩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从棚屋里一直淌到门口。
老头的脸刷地白了,他抬起头,往棚屋深处看。
几个人影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趴着,有的仰着,身上全是血。
老头手里的麻袋掉在地上,转身就跑,跑出去十几步,腿一软,差点摔倒。他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然后连滚带爬地往码头方向跑。
“死人了!死人了!”
他的喊声在清晨的码头传出去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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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七点,西贡警署。
老张刚走进办公室的门,电话就响了。他接起来听了一句,整个人弹起来。
“什么?又发现了五个?”
他放下电话,冲进李警司的办公室。
李警司正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自昨天开始,他就没回家,都在办公室里对付的。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
“又怎么了?”
老张喘着气,“李Sir,码头西边那片破棚屋,又发现了五具尸体!”
李警司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一倒,砸在地上,砰的一声。
他没顾上扶,盯着老张,“什么时候发现的?”
“刚才,一个拾荒老头报的案。”
李警司抓起桌上的帽子,往外走:“走,去看看。”
棚屋区外围拉起了警戒线。
几个警员站在外面,不让靠近。几个早起出海的渔民远远站着,交头接耳地议论。
李警司钻进棚屋,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他皱了皱鼻子,蹲下来看。
五个人,都死了。身上有刀伤,脖子上的伤口最致命,一刀毙命,干净利落。
老张在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几个人的伤口:“这手法,专业的。”
李警司没说话,站起来,在棚屋里走了一圈。地上一张破桌子,桌上放着几个茶杯,茶已经干了。角落里堆着几床被子,揉成一团。
他蹲下来,翻了翻那些被子。被子里头有烟头、有火柴盒、有几张揉皱的报纸。
他拿起一张报纸看了看,是几天前的。
“这地方,有人住了好几天了。”
老张点头:“看这样子,至少住了三四天。”
李警司没说话。他站在门口,往四周看了一圈。这地方偏,背街,从外面进来要拐好几个弯。
昨天老张从医院带回来的口供,那群人是和信社的,说是跟明哥来的,明哥说有个活,他们就跟着来了,具体干什么不知道,到了就打起来。
这些烂仔遵守的都是江湖规矩,不会说出不该说的,说出来之后就被清理门户。
他心里有数。
这五个人应该是盯梢的,昨晚被人一锅端了。
老张走过来,压低声音:“李Sir,这五个人跟前晚主街那些,应该是一伙的。”
李警司看他一眼:“你怎么知道?”
老张指了指地上的东西:“您看这些茶杯,还有那些被子。他们是住这儿。昨晚主街打起来,他们这边也被人摸了。”
他顿了顿:“李Sir,昨晚那场火拼,不是两拨人对打,是一拨人伏击另一拨。主街那边是正面打,这边是背后摸。两边同时动手,一个都没跑掉。”
李警司没说话,站在那儿看着棚屋里的五具尸体。
这个推测是对的。但他不能说。说了,就得查。查了,他抽屉里那二十万就是个雷。
他转过身,看着老张:“拍照、记录,然后把人拉走。”
老张点头:“那这五个人怎么报?跟主街那些算一起?”
李警司想了想:“算一起。都是和信社的人,加起来十九个。”
老张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问:“那上边要是问起来,怎么说?”
李警司往外走:“就说黑社会内讧,两派火拼。这边这五个,是对方摸过来干掉的。”
老张跟在后面:“那对方是谁?”
李警司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查不出来。”
老张张了张嘴,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他明白了。这事,李警司不想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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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间,中环,警务处长办公室。
何助理从处长办公室出来,轻轻带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电话铃声。
他站在门口,回想刚才那个鬼佬处长的话。李警司那边,报告写清楚就行,查不出来就算了。
处长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常,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但何助理听得出来,这不是商量,是吩咐。
他认识处长十几年了,知道处长不是那种会替人说话的人。除非那人给的好处足够多。
何助理没多问。在这行干了这么多年,他懂得一个道理,不该问的不问,不该看的不看。
他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脑子里已经把这件事放下了。处长怎么说,他就怎么传话。至于处长为什么替谁说话,那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办公室里,处长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但他没在看。
他在想昨天下午那通电话。陈兆昌打来的,声音很客气,说西贡那边有点小事,请他关照一下。电话里没提钱,但挂了电话之后,有人送来一个信封。
处长当时打开看了一眼,然后放进了保险柜。数目不小,够他在浅水湾换一套更大的房子了。但他没打算换房子。这钱,得放着,慢慢用。
放下茶杯拿起份报告。李警司写的,说西贡枪战是黑社会内讧,查不出来是谁干的。
他看了一遍,把报告放下。写得不错,该有的都有,不该有的一个字没有。李警司是个聪明人,知道什么该写,什么不该写。这种聪明人,值得提拔。
处长拿起笔,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已阅。继续追查。
他放下笔然后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他很喜欢这个年轻继承人,懂规矩,识大体,每次都是送了足够的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