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上午,西贡墟,海景楼二楼。
花哥躺在藤椅上,手里端着杯茶,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
茶几上摊着几份报纸,头版全是西贡枪战的消息,照片拍得清清楚楚,警戒线、白布、弹孔,一样不少。
光头站在旁边,脸上还青一块紫一块,上次在大浪西湾被打的伤还没好全。他时不时往窗外看一眼,又看看花哥的脸色,想说话又不敢说。
花哥放下茶杯,拿起报纸又看了一遍。十四个人死了,加上五天前那次,二十几条人命,就在他眼皮子底下,就在他管的地盘。
他把报纸扔回茶几上:“码头那边,今天什么情况?”
光头赶紧说:“早上来了好多警察,在主街那边跟福德街都拉了警戒线,到现在还没撤。码头上那些人都在议论,说最近西贡不太平,都不敢出海了。”
花哥没说话,慢悠悠吹了吹茶杯,喝了口茶。
光头犹豫了一下:“花哥,昨天晚上那动静,咱们要不要跟上面说一声?”
花哥抬眼看他一眼:“说什么?”
“就是......死了这么多人,数字帮那边要是问起来......”
花哥没让他说完,“数字帮要问,自然会来问,你主动凑上去干什么?嫌事不够大?”
光头不敢说话了。
花哥站起来,走到窗边,往码头那边看了一眼。主街方向拉着警戒线,还能看见几个警员站在那儿。码头这边倒是安静,几艘渔船靠在岸边,没人出海。
他收回目光,
“那些盯梢的,什么时候走的?”
光头想了想:“码头边上的那个枪响之后就没见着人。后来我去那个位置看了一眼,就只有一点血迹在,应该是没了。破棚屋那边,有五具尸体。”
花哥没说话,想了会。
“明天引导个人去发现那个棚屋里的尸体,天气热,臭得快,让警察来拉走。”
“好。”
他走回藤椅坐下,端起那杯茶又喝了一口。
“那个海产公司,什么动静?”
光头摇头:“他们办公室今天还关着门,都没人出来。”
花哥点点头,没再问。
在他地盘上发生两起这么严重的枪击案,他怎么可能不知道。
盯梢的那群人一下子来了六七个,他们还以为他花哥死了。
上次在大浪西湾吃了那么大一个亏,让他明白自己过太久悠闲日子了,警惕心早就没了,以后可能会吃更大的亏,他可是狠狠收拾了一番下面的人。
在他们进来西贡码头的第一天,底下的人就报上来。只是他知道对方盯梢的是那家海产公司,就没理会而已。
他心里有数,昨晚那场火拼,十有八九就是那个海产公司干的。那些盯梢的来西贡就是为了对付那公司,或者说对付那对夫妻。结果人家将计就计,把那几十人全撂倒了。
花哥想起那天在大浪西湾的场面,四十多个人站在沙滩上,整整齐齐,看着就不是普通渔民。那些人很多身上都是见过血的。
他当时就觉得这俩人不好惹,所以吃了亏也没声张,就当没这回事。
现在看,他当初的决定是多么明智。
光头在旁边站了半天,忍不住又开口了。
“花哥,要是数字帮的人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花哥看了他一眼。
“你怕什么?”
光头缩了缩脖子。
“我就是担心,数字帮要是觉得咱们没看好地盘,把码头收回去......”
光头看着花哥的脸色,接下去的话不敢说了。
花哥怎么会不知道光头的担心,他也担心。西贡这块地盘,是联英社当年拿命拼下来的,他守了五年,每个月收数收得舒服,没有烦心事,导致让他都松懈了,上次差点吃大亏。要是因为这事被数字帮把地盘收回去,他找谁说理去?
但他现在更担心另一件事。
“你说,警察会不会找咱们?”
光头愣了一下,“找咱们?为什么?”
花哥指了指报纸:“死了这么多人,警察总要找个人交差。上次是警察跟黑社会火拼,他们找不到我们。这次他们说不定会找我们抗雷。”
光头的脸白了,“那怎么办?”
花哥没回答,坐在那儿想了半天。
“走,去码头转转。”
码头上,几个渔民蹲在树下抽烟聊天,看见花哥过来,都站起来打招呼。
“花哥。”
“花哥早。”
花哥点点头,在码头边上站了一会儿,往主街那边看了一眼。警戒线还在,警员也还在,但没什么动静了。
他正看着呢,几个人从主街那边过来。
打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圆脸,穿着便衣,看着挺和气。后面跟着个年轻警员,手里拿着个本子。
花哥认出来了,是西贡警署的老张,李警司的副手。虽然打的交道不算多,但是每年送孝敬都露了脸的。
老张看见花哥,笑了一下,走过来,“花哥,忙着呢?”
花哥也笑了,“张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老张没绕弯子,直接说:“昨晚的事,你知道了吧?”
花哥点头,“这么大的事,能不知道吗?我一晚上没睡好。”
老张看着他,“花哥,西贡墟这片地盘是你们联英社在管,昨晚死了那么多人,你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花哥苦笑了一下,“张哥,您这话说的。我们就是在码头上收点管理费,帮渔民看看船。那些拿枪的狠人,我们哪惹得起?”
他往主街那边指了指,“昨晚那动静,枪响了大半个钟头,我躲楼里门都不敢出。您要是不信,可以去问问码头上的渔民,昨晚谁敢出去?”
老张没说话,就看着他。
花哥继续说:“张哥,我们联英社在西贡待了五年,什么时候出过这种事?收数归收数,从来不闹出人命。昨晚那帮人,不是我们的人。”
老张点点头:“那你知道是什么人干的吗?”
花哥犹豫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但他不能说。
说了,就是把那对夫妻卖了。那对夫妻几十人都干掉了,要是知道他透的风,下一个死的就是他。
不说,老张也不会把他怎么样。反正人不是他杀的,地盘是他管的没错,但他一个小堂主,管得住那些拿枪的狠人?别开完笑了,他还想多活几年。
花哥摇摇头,“不知道,我底下的弟兄都很规矩的,是真的不知道。”
老张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点点头:“行,花哥,打扰了。要是想起什么,给我打个电话。”
花哥笑着点头:“一定一定。”
老张带着那个年轻警员直接往海盈海产公司走去。
花哥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两人走到那办公室敲门,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
光头凑过来:“花哥,您刚才怎么不说那个海产公司?”
花哥瞪他一眼:“说什么说?说了你去跟那对夫妻打?你以为警察查不到吗?你以为别人都是傻子?”
光头不吭声了。
花哥往办公室那边看了一眼。那扇门打开了,老张两人走了进去。
他收回目光,低声说了一句:“那对夫妻,咱们惹不起。咱们这点人,够人家塞牙缝的?”
光头连连点头。
花哥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还有,数字帮要是来人问,就说不知道。昨晚太黑了,什么都没看见。”
光头点头:“明白。”
花哥没再说什么,大步走了。
他边走边想:数字帮那边,迟早会来人问。但问就问呗,他又不是数字帮的人,只是在这块地盘上讨口饭吃。数字帮要怪,也怪不到他头上。
至于那个海产公司。
花哥心里打定主意:离得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