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日,天一亮,西贡码头就热闹起来。
附近的人三三两两站在码头边,往福德街张望。主街跟福德街已经都被拉起了警戒线。黄白相间的带子在海风里飘。每个出入口都有警员站在那儿,不让靠近。
有人小声说:“死了十几个。”
旁边人接话:“昨天晚上枪声又响了大半个钟头。”
“吓死我了,最近西贡怎么这么不太平。这些警察吃干饭的。”
“又是黑社会火拼?”
“肯定是,你是不知道那三辆车,听说全是弹孔。”
“五六天前不是才死了一批吗?怎么又来?”
“谁知道呢,现在西贡是黑社会的决斗场了吗?”
一个老渔民蹲在码头边上抽烟,听着那些人议论,没搭话。他在这儿住了几十年,从没见过这种场面。以前西贡就是个渔村,打鱼、卖鱼、修船、补网,日子安安稳稳。现在倒好,枪声响了两回了。
他叹了口气,把烟头扔地上踩灭,站起来往自己的渔船走,管他呢,日子还得过。
上午九点,报纸出来了。
《明报》头条:西贡凌晨再爆枪战,十七人死亡。下面一行小字:五天之内第二宗,黑社会内讧升级?
《星岛日报》:西贡主街变战场,枪声大作半小时,居民不敢出门。配了一张照片,是警戒线和地上的白布,拍得挺清楚。
《工商日报》:黑帮火拼酿惨案,警方称正在侦查。文章里写了李警司的话——“疑似黑社会两派内讧”,也写了居民采访“吓死人啊,枪声响了大半个钟头,我们躲在床底下不敢动”。
还有几份小报,标题更夸张:《西贡一夜成战场,黑帮大开杀戒》《五天死二十五人,西贡居民恐慌》《谁在西贡杀人?警方束手无策》。
每份报纸上都配了照片,警戒线、白布、弹孔、地上的血。有一张拍到了那三辆车,车身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孔,看着就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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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2日,清晨七点,油麻地。
守门的两个烂仔看到往大门走来的五个人,瞬间被吓了一跳。
这五个人他们认识,是昨晚跟明哥去西贡的。但现在这五个人,跟出发的时候完全不一样。衣服上全是血,脸上、手上、胳膊上,到处都是伤。
有一个胳膊上缠着布条,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还在往下滴。还有一个被两个人架着,一条腿拖在地上,裤腿卷起来,小腿上有个枪眼,血糊了一腿。
五个人站在门口,脸色白得跟死人一样。
“蒋、蒋生在不在、”打头那个声音都在抖。
守门的烂仔反应过来,侧身让开:“在、在楼上”
五个人跌跌撞撞往里走。楼梯上留下一串血脚印,从一楼一直延伸到二楼。
二楼书房的门开着。
蒋天雄坐在书桌后面,一晚上没睡,眼睛里全是血丝。桌上那个座钟还碎着,他没喊人来收拾,碎玻璃散了一地,指针停在四点半的位置。
他听见楼梯上有动静,脚步又重又乱,不像阿明走路的声音。
他抬起头。
五个人出现在门口。
蒋天雄看着他们,瞳孔缩了一下。五个人,没有一个身上不带血的。
五个人站在门口,没人敢进来。
蒋天雄盯着他们看了好几秒。
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很飘,“阿明呢?”
没人回答。
打头那个低着头,不敢看他。
蒋天雄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像是在压着火:“阿明呢?”
打头那个嘴张了张,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明哥、明哥没了。”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楼下街上的各种吆喝声。
蒋天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打头那个继续说:“都没了,就我们五个回来了。”
蒋天雄还是没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不像话:“说,从头说。”
打头那个深吸一口气,开始说。
“我们两点到的西贡,车开车主街,还没进福德街,枪就响......”
“明哥说往海边冲,冲到福德街就能活,但巷子里也有人,一男一女,就两个人,堵在巷子中间。那女的有两把枪,左右手一起开,一枪一个,弹无虚发......”
他抬起头,看了蒋天雄一眼,又赶紧低下。
“再后来......又冲进来一个人,从后面打明哥,三个人打一个,明哥......”
他停住了。
蒋天雄看着他:“然后呢?”
打头那个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女的......一刀抹了明哥的脖子。”
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蒋天雄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打头那个继续说:“明哥倒了后,枪声停了,警署的警笛声响起了。我们五个是趁乱跑出来了的......”
他顿了顿:“有一个兄弟伤了腿,是枪伤,耽误了点时间才回来这么迟。”
蒋天雄没说话。
他坐在那儿,盯着那个座钟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抬起头,看着那五个人。
“那两个人呢?死了没有?”
“没......没死。”
蒋天雄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慢慢站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点,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走到五个人面前,一个一个看过去。
五个人站在那儿,低着头,浑身发抖。
蒋天雄看了他们很久。
“将近四十个人,就剩你们五个?”
五个人不敢说话。
“你们五个怎么有脸回来?”
打头那个腿一软,跪在地上。
“蒋生,我们......我们.......”
他后面的话说不出来。
另外四个也跟着跪下来,膝盖磕在地板上,砰砰响。
蒋天雄低头看着他们。
回来的不是阿明,是五个残兵败将。
他慢慢转过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
然后抬起头,看着那五个人。
“滚!”
那五个人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蒋天雄的声音忽然大起来,像是憋了一晚上的火全在这一个字里炸开:“滚!”
五个人连滚带爬站起来,转身就跑,脚步声跌跌撞撞地消失在楼梯上。
书房里又安静了。
蒋天雄一个人坐在那儿,盯着门口看了很久。
他的眼睛红得吓人,但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咬着牙,腮帮子上的肉绷得死紧。
“陈兆昌!刘铮!”
他念出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磨出来的。
“你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