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薇痛苦地闭一闭眼道:“是,除了这个,我真的想不出还能怎么做,就算别人不知道,我始终也过不了自己心里这关。”
说及此,她想要去抓雪倾的手,不想雪倾往后缩了一下,令她抓了个空,脸上顿时浮现失落之色,旋即又露出自嘲的笑容,“姐姐果然是怪我的,呵……不过已经不要紧了,什么都不要紧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往外走,神色古怪得很,待她的手触到门闩时,内心一直在进行天人交战的雪倾终于忍不住问道:“你要去哪里?”
柏薇仰头深吸一口气,微微侧头道:“姐姐还记不记得以前我问你要那枚翡翠戒指的时候,你说过什么?”
不等雪倾回答,她已然道:“我记得,每一个字都记得,姐姐说:薇儿若喜欢,姐姐屋里的东西全部拿去也没关系,何况区区一枚戒指。”
声音在这里停顿了一下,再响起时,已带着明显的嘶哑,“姐姐待薇儿真的很好很好,所以薇儿也不想姐姐不开心;薇儿其实从来,从来没有想过要抢姐姐的东西。”
雪倾没想到她会将自己说过的话一字不漏的记下来,鼻子一酸,有晶莹在眼里闪烁,此时柏薇已经打开门准备走出去,心里无端地慌乱起来,连忙上前几步紧紧抓住柏薇寒冷如冰的双手,哽咽道:“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这次的事怪不得你。”
是啊,柏薇被迫与人有了肌肤之亲心里已经够难过了,她身为亲姐,又怎么能将这件事完全推在她身上。
“能听到姐姐这句话我很开心,真的。”伊柏薇脸上突然露出一个令人心疼的笑容,同时缓慢但却坚定地拨开雪倾的手,“放手吧,姐姐,我真的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雪倾再一次问道。
“我不知道,也许回家,也许……”她摇摇头未说下去,但是那怆然悲凉的神色令雪倾无比担心,唯恐她离开后又去做什么傻事,说什么也不肯放手。
如此僵持了许久后,雪倾终是开口道:“罢了,你先住着吧,这事儿,我会想办法。”
柏薇凄然道:“还能想什么办法,姐姐,我真的不想让你难做,我走了,对你对王爷都好。”
见柏薇还想再说,她抬手阻止道:“若你还当我是姐姐的话,就听我的话好生呆在这里,何况这事已经出了,不是你一走了之就可以解决的。”
柏薇犹豫了很久,终还是听从了雪倾的话,留了下来,雪倾为怕她会再想不开,除了侍书之外,将陈庶也留下来照看她。
从柏薇屋中出来,已是近午时分,秋阳明澈似金,照在开得正好的菊花上,透着一种动人心魄的美,然雪倾却无心欣赏,回到正堂后就闭目一言不发的坐在椅中,底下司琴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出声惊扰,直至南衣与温若曦结伴同来,两人均是满面喜色。
南衣一进来便道:“妹妹果然在这时在,告诉你一件喜事,适才我与温姐姐去看王爷的时候,发现王爷已经醒过来了呢,而且齐太医和徐太医分别替王爷诊过脉,都说已经安然无恙了。”
雪倾勉强露出一个笑容道:“是吗?王爷没事就好,咱们也可以放心了。”
她这个模样令南衣心生奇怪,一直以来,雪倾都是所有人中最担心胤禛的一个,怀着孕还没日没夜的照顾胤禛,现在胤禛醒了,她怎么感觉不是很开心似的?
而且她们一早过去的时候,发现雪倾竟然没有在那里,这可是这些天从未有过的事。
“妹妹,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温若曦也留意到雪倾笑意背后的勉强,直觉告诉她,怕是有什么事发生,才令得雪倾态度有所反常。
见雪倾不开口,她与南衣互望了一眼轻声道:“难道连我们也不能说吗?”
“不是。”雪倾心里很乱,想找人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想了很久方才叹了口气道:“是关于柏薇的。”
当南衣与温若曦从雪倾嘴里得知了整件事的始末后,均是诧异不已,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胤禛病快好的时候,出这么一档子事,眼下看来还真是有些棘手。
南衣把玩着手里的盏盖,轻轻道:“那你现在准备将柏薇怎么办?”
雪倾抚一抚额,头痛地道:“说实话,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所以想问问二位姐姐的意见。”
温若曦屈指在茶几上轻轻一敲道:“其实很简单,现在摆在面前的只有两条路,一条是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但是你说柏薇接受不了;那么换而言之只剩下一条路了,不过在走这条路之前,我劝你好生想清楚。这个宅子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你我心中都清楚,你不害人,人却会来害你,每一步落地都会伴随着危险。这样的地方,并不是一个好归宿。”
“姐姐说的我都知道,可是……”
“可是你觉得除此之外,并没有别路可走了是吗?”南衣淡淡的接了一句,随手将盏盖覆在冒着热气的白瓷描金茶盏上,“路其实有很多,只是你怕柏薇不肯接受罢了。倾儿,不论我与温姐姐与你多么亲厚,但在这件事上,始终是外人。该做什么,怎么做对你和对柏薇才是最好,始终要你自己去设法衡量才行,我与温姐姐最多只能给你一些建议。”
这句话后,她与温若曦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在某方面达成了一个无言的共识,“天高任鸟飞,海阔任鱼游。始终,外面的世界才是好的,如果可以,你再劝劝柏薇,让她忘了这件事,回头再给她指个人家风风光光出嫁,左右她如今还是清白之躯,嫁过去也不会有人说三道四。”
“我知道了,回头寻了机会我再劝劝柏薇,多谢二位姐姐。”雪倾感激地道。
又坐了一会儿后,雪倾要去看胤禛,温若曦她们因为已经看过,所以就不再去了,三人在院外分开。
*
“这么说来,陈庶可能就是那个内贼?”自铁线蛇一事后,雪倾一直隐隐觉得身边有人出卖自己,小路子与司琴他们均是一直伺候自己的,若要出卖也不会等到现在,如此一来,便只有新来的陈庶与侍书两人。
当日,她说服年忆南带自己离开净思居,若净思居果有内奸,必会赶去通风报信,所以她让小路子暗中留意这两人。
“应该就是了。”小路子想一想,在微亮的眸光中道:“主子可还记得铁线蛇出现那晚,是何人负责守夜?”
“陈庶!”雪倾冷冷从齿缝中蹦出这两个字,当晚自己曾问过他可曾听到哨声,他那时说自己耳朵不好,不曾听闻,眼下再回想,却是推拖之词。
“奴才让毛氏兄弟查过,陈庶在外面有处宅子,里头养着一个从青楼里赎出来的清倌,当时花了两百两。凑巧的是,他赎那名清倌的日子恰恰就是咱们院里出现铁线蛇的第三日。”凭着毛氏兄弟手上如今的人脉关系,查这么点事自是轻而易举。
“不用问了,肯定是这个家伙,吃里爬外,帮着嫡福晋害主子,否则凭他做下人的那些钱,就算不吃不喝也攒不齐两百两银子。”钰棋一脸鄙夷地说道。
“为了利益出卖我这个做主子的不稀奇,不过这个价钱却是低了些,只为了一处宅子和一个妓女,便搭上一条命,呵,还真是舍得。”雪倾嗤笑一声,眉眼间透着森冷的寒意。
“主子,那您想怎么处置他?”小路子问道,陈庶做出这等事,要再留他在这里是不可能的事了。
雪倾想了一会儿,沉声道:“此事既然已经知道了,往后尽可防着他,倒不急着处置,说不定他还能帮我一个大忙。”
说完她扫了一眼诸人道:“记着,待会儿陈庶回来,不要在他面前露出任何破绽来。”
如此,一切皆被瞒了下来,陈庶只当自己身份未曾曝光,依旧在净思居中做事,殊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早已在他人临视下。
在满府的桂花香中,胤禛身子日渐好转,偶尔已经可以下地走一会儿,齐太医估计说再休养几日应该就差不多了。
另外,在确认那张药方有效后,康熙当即命人按着方子大量采买药物,煎成汤药后免费分发给患了时疫的百姓,一应费用均由朝廷负责,不需百姓支付一分一厘。
康熙这一举动,令百姓感恩戴德,纷纷称赞他是圣德仁君。
这场令朝廷头疼了月余的时疫终于被消灭,康熙为了进一步安抚人心,颁下圣旨,除却免费赠药之外,凡在时疫中失去亲人的,都可以得到二十两银子抚恤。
这日,天空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从镂云开月馆回来,虽然打着伞雪倾的裙角依然湿了一小片,更衣之后,侍书端来安胎药,这药是一日两回,每回服过之后都会觉得有些小困,雪倾与往常一样准备小憩片刻,不曾想刚躺下一会儿,小路子就在外面敲门说思莺来了。
雪倾虽然奇怪思莺怎么挑了个下雨的时候过来,但还是很高兴,赶紧披衣起身命人请她进来。
“臣妇给雪福晋请安!”思莺进来后依礼欠身。
“额娘不必多礼。”雪倾连忙扶她起来,入手处一片湿冷,再仔细一看,发现思莺身上多有被淋湿的痕迹,忙对站在一旁的司琴道:“快去拿块干净的帕子来给夫人擦拭。”
“不必麻烦了。”思莺拉住她,神色复杂地道:“额娘今日来有些话要与你说,你让他们都出去。”
雪倾亦感觉到思莺今日有所不对,当下答应一声,挥退所有人后方才切声道:“额娘,可是家中出了什么事?”
思莺似乎有些不知该如何启齿,好一会儿才抬头看雪倾道:“是关于你妹妹的……”
“柏薇?她怎么了?”自那次将柏薇送回家后,她就没有再见过,倒是一直在打听朝中哪些人青年才俊尚未娶亲。
思莺听到这话,眼圈一红,唯恐落下泪来,赶紧拿绢子压一压眼角,随后才道:“这孩子从前几日回来后就一直闷闷不乐,问她为什么,她也不肯说,一直到昨日,我让她收拾东西,准备入宫参选;她竟告诉我,说自己失洁,纵死亦不会入宫。我追问了许久,她才告诉我,原来上次在王府过夜时,她与雍王爷有了肌肤之亲,这件事,你是知道的对吗?”
雪倾垂眸平静地道:“是,不过我已经让柏薇忘记这件事,何况严格来说,她并不曾失节,此事也没有别人知道。”
思莺含泪点头,“对,你说的没错,从咱们的角度来看,薇儿确实没失节,可是她自己不这么认识。倾儿,你也知道你妹妹的性子,她一旦认准了什么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从那之后,她就未与我再说过一个字,也未吃过一口饭喝过一口水,怎么劝都不肯听。”
雪倾没想到柏薇会如此执拗,一时间也不知如何是好,隔了一会儿方才握住思莺因慌乱而微微颤抖的双手安慰道:“额娘,要不您回去再劝劝薇儿。”
“能劝的额娘都劝了,可她就是不肯听,倾儿……”思莺为难地看着她,“额娘有句话,不知该说不该说?”
“额娘但说无妨。”她道,内心却隐隐有些抗拒思莺接下来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