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渐渐下大,打在院中两株樱花树上,此时已经看不到樱花纷飞的美景了,只有一些树叶尚挂在枝头,被雨水冲刷成黯淡枯黄的颜色。
思莺同样很犹豫,挣扎半晌后终还是道:“额娘心想,你能不能与王爷说说,让柏薇入王府。”
尽管已经有所预料,但真听到时,依然吃惊不小,眉眼间尽是重重惊意,好半晌才道:“这是额娘的意思还是柏薇的意思?”
“薇儿什么也没说,是额娘自己不忍心。”说到此处,她叹了口气道:“倾儿,你听额娘说,你与柏薇皆是额娘的女儿,手心是肉手背也是肉,额娘实在不忍心看她这样下去,万一有个好歹,难道真要让额娘和你阿玛白发人送黑发人吗?”
“这事阿玛知道了吗?”雪倾本是打定了主意要将柏薇嫁出去,所以那日才这么急的送柏薇回家,不曾想,今日额娘会专程来找自己说起此事,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你阿玛只知柏薇心结,并不晓得我今日来找你。”思莺等了半天不见雪倾说话,且感觉到原本握着自己的手正在不住抽离,顿时急了起来,反握住雪倾比秋雨更冷的手道:“倾儿,额娘知道这件事令你很为难,可是眼下能帮柏薇的就只有你了,权当额娘求你好不好?何况柏薇是你亲妹妹,她入府,于你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可以相互扶持。”
“额娘,不是女儿不肯,而是王府……”雪倾被她说的心意烦乱,好半晌才理了思绪道:“你应该知道王府是什么样的地方,不说吃人不吐骨头,却也差不多了,女儿一人在这里已经够了,何苦再将柏薇拉进去,这不是反害了她吗?”
“可现在只那么一条路能走。”思莺眼眸含光,“柏薇虽然没有明说,可额娘看得出,她当真是心存死念。倾儿,你就帮帮你妹妹吧,额娘实在不愿看着她出事。”
说到这里,她忽地从椅中滑落,跪在雪倾面前,哀声道:“倾儿,额娘求你,求你帮帮你妹妹!”
“额娘你快起来。”雪倾手忙脚乱地想要扶起思莺,可是思莺说什么也不肯,只一昧求她答应,雪倾又气又急,跺脚道:“额娘啊,您这不是在帮薇儿,而是在害她啊。”
思莺见自己都跪下来求她了,她竟还推脱不肯,甚至反过来怪她,不由得怒上心头,道:“你一直说额娘不对,那你呢,你又对吗?柏薇可是你的嫡亲妹妹,你却见死不救?”
见雪倾始终不肯松口,她气极反笑,撑着椅子起身一字一句道:“好!你不肯是吧?那我求王爷去,看看他是否也跟你一样铁石心肠,见死不救!”
“额娘啊!”雪倾连忙拉住思莺,她知道额娘这是在逼着自己表态,无奈之下,只得闭目说出违心之话,“好,我答应额娘,让柏薇入王府。”
在雪倾的一再保证下,思莺终于消了怒火,只是经过这么一闹,原本亲密无间的母女间竟变得无话可说,勉强坐了一会儿后,思莺辞别离去。
看着思莺没入雨中的身影,雪倾心里五味呈杂,原以为柏薇的事已经解决,没想到反而是令事情越发复杂。
此刻,她真的很后悔让柏薇替自己守那一夜,要不然何需如此烦恼。
这场雨一直下到傍晚时分才停下,雪倾去看胤禛的时候,语丝也在,正替他穿衣,看到雪倾进来,胤禛甚是高兴地道:“来得正好,待会儿陪我一道去外头走走,在屋中关了一天,可是闷得很!”
语丝闻言一笑道:“之前王爷不是一直呆在屋中吗,也没见得说闷。”
“那是病着起不得身没办法,如今都好得差不多了,再整日呆着,没病也要憋出病来。”胤禛一边套上袖子一边说道。
语丝笑而不语,在替胤禛扣上最后一个纽扣后,极为自然地挽了他的手往外走,不想胤禛却意外抽手,淡淡道:“有倾儿陪着就行了。”
语丝目光一滞,转头深深看了自进来后一言不语的雪倾一眼,若无其事地微笑道:“那妾身去厨房瞧瞧晚膳做好了没有,再让他们添几道妹妹爱吃的菜,妹妹今晚就留在这里一道用晚膳吧,人多吃着也更香些。”
胤禛对她这番安排颇为满意,点点头,携了雪倾的手出去,此时秋雨初歇,空气犹为清新,胤禛深深吸了口气,颔首道:“始终是外头的空气闻着舒坦,你说呢,倾儿?”
“啊?四爷您叫妾身?”雪倾只顾着想心事,压根没听到到胤禛叫自己,直至他连唤了数声后方才如梦初醒。
胤禛眉心一拧,关切地抚着雪倾即便在怀孕中也不曾有丝毫变形的脸庞,“怎么了,从刚才开始就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
“妾身……”雪倾仰头看着他,那双眼眸中有少见的温柔,心骤然酸涩起来,清泪无声落下,划过脸庞滴落在地。
“有事尽管说就是了,不要哭。”这般说着,胤禛自边上折下一枝秋杜鹃轻轻簪在雪倾墨云似的发间,旋即又抚了雪倾高高隆起的腹部,玩笑道:“孩儿你将来可不能学你额娘那样爱掉眼泪,否则阿玛一个人可是哄不过来。”
他不知,自己这番举动反而令雪倾更加难过,胤禛待她一日比一日好,可是她却要亲手将自己的妹妹接进来分享这一切。
人,始终是自私的,即使她早已清楚胤禛不可能为她一人拥有,可依然不想有更多的女人来分薄这份恩爱。
雪倾暗吸一口气,低头垂声道:“妾身有事隐瞒四爷,求四爷恕罪。”
“哦?”胤禛打量着她,眸光中却没有多少意外,从雪倾刚才一进来,他便瞧出她心事重重,猜到可能是有话要与自己说,所以适才才未让语丝同来。
雪倾尽量以平静的语调,将那夜的事重述了一遍,当听得自己与柏薇有了肌肤之亲时,胤禛一脸讶异,那夜的事他真是一点印象也没,根本不知道还有这么一回事。
不过,与之相比,他更好奇雪倾在这个时候说出这件事的用意,若他没记错的话,明日便是选秀的日子了。
“妾身……妾身……”雪倾吸了吸鼻子,努力咽下不断涌上来的酸意,断断续续地道:“妾身想请四爷……”
“想请我做什么?”胤禛眸光微沉,紧紧盯着雪倾。
“想请四爷纳柏薇为福晋。”雪倾挣扎了半天,终于说出这句在喉咙里梗了许久的话。
胤禛的神色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冷了下来,“为什么?”
雪倾不知该如何回答,良久才虚弱地道:“她……”
“我不是问柏薇,我是问你,为什么这件事是你来提,为什么是你要我纳柏薇为福晋?”胤禛语气冰冷地打断她的话。
“因为妾身是柏薇的姐姐。”雪倾紧紧攥着袖中的双手,唯恐一松开,就会忍不住想要收回刚才那番话。
“所以你就理所当然的要我纳你妹妹为福晋?”胤禛死死盯着眼前的女子,似乎从未认识过,“虽然那夜我没有任何印象,但既有了肌肤之亲,负责也是应当的;但是你为什么可以说的这样平静,仿佛在你眼中,我纳再多的妾室与福晋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罢了。”
“不是。”雪倾摇头,鬓边那朵杜鹃花簌簌而动,花瓣上的雨水顺着发丝流至颊边,有刺骨的寒意。
胤禛轻笑,却是满脸讽刺,“雪倾,我一直以为你爱我在意我,所以我患时疫的时候,你才会连时疫都不在乎,日夜守在我身边,如今看来,却是我猜错了呢。你确实在意我,可不是因为情爱,而是怕我死后无人庇护你!”
“不是,不是这样的,四爷你听我说……”胤禛的误会令雪倾害怕,她想解释,告诉胤禛是柏薇以死相逼。
可是胤禛根本不给她这个机会,径直打断她的话冷冷道:“你敢说你没有担心过吗?”
雪倾哑口无言,想否认,迎着胤禛的目光,“没有”这两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
私心里,胤禛是希望雪倾否认的,可是她没有,她默认了这件事,这个结果令胤禛格外受打击,胸口不住隐隐作痛。
他一直以为雪倾与别人是不一样的,所以病好后,他对雪倾格外宠爱怜惜,视她为宝,结果呢?
“钮祜禄雪倾,你好残忍!”他愤然说出这句话,眸中怒火灼烧,既悲又痛,除却林幽,她是唯一一个让他想真心去守护的人,可是现实却狠狠甩了他一个巴掌,令他明白一切皆不过是自作多情。
“四爷!”看到他渐趋冷漠的眸光,雪倾感到一阵阵害怕,连忙拉住拂袖想要离开的他,急切道:“您听妾身说几句好不好?”
“你我还有何话好说!”他用力甩开她的手,在看到身怀六甲的雪倾因自己过于用力而不慎跌出去几步时,下意识地想去扶,然手刚抬起就已被他生生收了回来,这样的女人不值得他怜惜。
雪倾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演变成这样,但她清楚知道自己如果再不解释清楚的话,只怕再没有机会了,“是,妾身承认当时确实有过这个念头,但更多的是担心四爷,只要能换得四爷安然,要妾身做什么都愿意。至于柏薇…妾身不是不在乎四爷,而是……”
“而是与柏薇相比,你更在乎这个妹妹罢了,我说的没错吧?”胤禛满脸讽刺地打断她的话,“你要效妨娥皇女英,行,我成全你。不过柏薇是秀女,皇阿玛那边你自己去说。”
扔下这句话,他走也不回的离开,留下雪倾一人孤零零的站在那里……
胤禛憋了一肚子气回到屋中,彼时晚膳已经做好,语丝正命人将几个适宜孕妇吃的菜放在一起,看到胤禛一人进来,不由得有些奇怪,“妹妹人呢?怎么没和王爷一道进来?”
胤禛本就在气头上,听到这话更是没好气地道:“由得她去,别管她!”
语丝是何等精明之人,一听这话立时猜到雪倾必是哪里不小心得罪了胤禛,惹得他发这么一通火。
不过这种事,她乐得见,自不会去劝说分毫,反而顺势道:“既如此,那妾身服侍王爷用膳吧。”
胤禛随意答应一声,待他在花梨木椅中坐下后,语丝舀了一碗瓦罐鸡汤递到他面前,“王爷如今病体未愈,吃不得太过滑腻的东西,可是总吃清淡的对身子又没好处,所以妾身让厨房在炖这鸡汤前,先将母鸡皮剥去,然后亲自看着用文火煨煮两个时辰,虽汤汁稠浓、味道鲜美,却只有少量油腥,王爷您尝尝看。”
“难为你这么用心。”在说这句话的时候,胤禛心里更多的是失落,若如此用心的人是雪倾该有多好。
语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却装作什么事也没有,笑意盈盈地替胤禛挟菜盛汤,不住劝他多喝一些。
对语丝,胤禛一直都是淡淡的,从来说不上喜欢,更多的倒有些像亲情,不过此刻她这般贴心关切,倒也有几分感动,挟了一个鱼丸到她碗里,“别光顾着我了,你自己也吃。”
胤禛上一次挟菜给自己是什么时候了,半年前还是一年前?
语丝已经不记得,不过不要紧,她还有很多时间,可以慢慢等。
八月初十,后宫选秀之日,共有一百三十九名秀女入宫参选,不过负责此次秀选的大太监富海在清点秀女时,发现少了一名,查过名册后,得知少的秀女是从四品典仪凌柱之女――钮祜禄柏薇。
出了这等事,富海不敢怠慢,拿了名册匆匆来到养心殿,不想到了那里却意外看到一名女子,富海悄悄看了一眼,倒是认得,是四阿哥府上的雪福晋,呃,他记得好像也是姓钮祜禄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