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倾又感动又好笑,摇摇头无奈地道:“好了好了,我怕了你了,我去睡觉,至于王爷这里,你就帮忙看一夜,若是有什么事,立刻来叫我知道吗?”
雪倾在柏薇的一再保证下离开了屋子,她确实是累了,这些天就像一个上了发条的机器,每时每刻脑子里都紧崩着一根弦,如今胤禛病愈有望,脑子里的弦一松下来,立刻就感觉到无尽的疲惫汹涌而来,将她淹没其中,连走一步都觉得极累。
这一夜,是雪倾这么多天来睡得最好的一觉,醒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她记挂着胤禛,匆匆梳洗了一下,连早膳都来不及用便走了过去,哪知刚要开门,就看到柏薇走了出来,看到站在外头的雪倾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飞快地垂下头,低声道:“我先回净思居了。”
就在看到柏薇的一瞬间,她明显发现柏薇的眼圈有些发红,可是柏薇走得太快,令她根本没时间问,只能让钰棋跟去看看,自己则暂时捺下疑问去瞧胤禛。
经过一夜的休养,胤禛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呼吸亦渐趋平稳,看来真的是在恢复当中。
“司琴,去端盆水来,我替王爷擦一下身子。”在司琴端水进来后,雪倾掀开了盖在胤禛身上的被子,在看到胤禛整整齐齐穿在身上的月白色寝衣时,轻咦了一声,随即神色变得凝重起来,连司琴递过来的面巾也忘了去接。
司琴等了半晌。
见她一直保持着掀被子的动作,不由得奇道:“主子,怎么了?”
雪倾心神一震,迟疑地转向司琴道:“你过来看看,有没有发现四爷今日的寝衣特别整齐。”
司琴凑过头仔细看了一眼,别说,还真是那么一回事,往常主子虽然每日擦完身子后都会替王爷整一下衣衫,但从没有像今天这么齐整过,连一丝折痕也没有,每一个衣衫角落,都整整齐齐。
司琴还在那里迟疑要不要将这话说出来,雪倾已经伸手自胤禛胸口捻起一根细长的头发,很像是女人留下。
雪倾很想问个究竟,但是胤禛尚在昏睡中,柏薇又走了,根本无从问起,只能强抑了心中的疑惑,先替胤禛解衣擦身。
擦过身子正在替胤禛系衣带的时候,齐太医与容远进来了,各自见礼后,两人分别替胤禛把脉,容远倒是还好,齐太医却是一边把脉一边颔首,脸上尽是欣慰之色。
“齐太医,王爷可是有所起色?”见她松开手,雪倾连忙切声追问。
齐太医眉飞色摆的道:“何止是有起色,简直是大有好转。之前服下去的药,在昨夜里已经全部在王爷体内化开,此刻王爷体内已经没有了时疫,之所以还昏睡不醒,乃是因为王爷元气损耗过大,身体亏损,等身体恢复后自然会醒。”
等齐太医说完后,雪倾下意识地看向容远,她最信任的人自是容远无疑,待见容远亦同样点下了头后,雪倾心情激荡不已,长长出了一口气,等了这么多天,终于等来好消息,胤禛他熬过来了。
激动过后,雪倾郑重地朝齐太医二人行礼,“多谢二位太医对王爷全心全力的救治,雪倾感激不尽!”
齐太医连忙摆手道:“福晋过于客气了,这是微臣身为医者该尽的本份,实无须言谢。不过话说回来,徐太医能研究出这张方子,救回王爷还有城中无数患病百姓的命,实在是一件功德无量的善事。”
容远闻言,垂身拱手道:“院正过誉了,那张方子乃是全院上下齐心合力所成,并非我一人之功。”
见他不居功自傲,齐太医甚是高兴,这年头,年轻人大多心浮气燥,像容远这样谦虚的已经很少见了。
既然胤禛体内已经没有了时疫,这方子上的药自然要变更,改用平正温和的药来调养。
就在他们研究用哪些药物的时候,钰棋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附在雪倾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雪倾神色大变,顾不得交待什么,扶了司琴和钰棋的手急急离去,留下一脸奇怪的齐太医两人。
“主子走慢些,小心脚下。”司琴跟钰棋这一路跟得心惊肉跳,因为雪倾实在走的太快了,哪怕遇上鹅卵小路也丝毫没有放慢脚步,花盆底鞋本就不便行走,遇到凹凸不平的地方更是危险,以雪倾现在这样子,若是不甚摔一跤,可是要出大事的,是以司琴两人紧紧扶住她的同时,不断劝她小心些。
好不容易到了净思居,雪倾一步不停地来到偏房,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隐隐约约传来哭泣声,侍书手足无措的站在外面,一问之下,方知是被柏薇赶出来的。
司琴下上前推门,发现门从里面反锁,外面的人根本打不开,雪倾见状越发心急,举手拍门大声道:“薇儿,我是姐姐,你快开门。”
屋里的哭泣声出现片刻停顿,旋即传来柏薇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我不想见任何人,你走啊!”
“薇儿,你告诉我到底出什么事了?”她越不开门,雪倾心里就越着急,哪肯离开,不住地拍着门。
她这个举动似乎刺激到了柏薇,在里面情绪激动地大叫,“我说了不要见人,你不要逼我,走啊!走啊!”
钰棋拉住雪倾袖子,低声道:“主子,刚才救下二小姐的时候,她情绪已经很激动了,奴婢怕如果再刺激到她,她会再做傻事。”
听她这么说,雪倾心里也害怕,定一定神隔了门道:“好,姐姐不逼你,但是薇儿也要听姐姐的话,不要伤害自己啊!”
她又等了一会儿,见里面始终没有声音,只能无奈的离开,在扶雪倾到正堂中坐下后,司琴终于忍不住问出憋了一路的疑问,“钰棋,二小姐到底出了什么事,又为何将自己反锁在屋内,连主子也不肯见?”
钰棋先是睨了雪倾一眼,见她没说什么,方道:“适才我陪二小姐回来,她说自己渴了,让我去倒杯茶来。哪知等我一回来就看到二小姐站在凳子上将白绫往梁上抛,竟是准备上吊,吓得我赶紧抱住她。二小姐显得很激动,一直不停地让我离开,我怕她再做傻事,就让侍书看着二小姐,自己赶过去禀报主子。”
这一番解释反而令司琴更加糊涂,“二小姐好端端的做什么要自尽?”
“我也不知道,感觉今天二小姐整个人都怪异得很。”钰棋自己也是一头雾水。
雪倾一言不发地听她们说着,柏薇今日确实有些奇怪,之前在胤禛门口遇见她的时候也是这样,眼圈儿还有些发红,难道……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不经意间浮上心间,令她脸庞一下子失了血色,再也呆不住,疾步来到柏薇门前,此刻里面已经没了抽泣声。
但这反而令雪倾更加心慌,用力拍门,“薇儿,姐姐有话与你说,开门!”
见柏薇不答应,唯恐她在里面做了傻事,命侍书唤来小路子与陈庶,让他们准备撞门。
“一二三!”陈庶跟小路子点点头,两人同时憋足力气往门上撞去,哪知柏薇恰好在这个时候开门,两人惊叫一声,收势不住,一道跌在地上,疼得他们龇牙咧嘴。
雪倾顾不得旁的,一把拉住柏薇的手,仔细打量后发现她除了双眼红肿得像核桃之外,其他的倒没什么。
柏薇看了一眼摔成滚地葫芦的小路子两人,哪有不明白之理,当下仰起头带着几分气愤道:“姐姐你这是做什么,我只想一个人静一静罢了,需要让人撞门吗?若是姐姐嫌我在这里碍眼,我回去就是了。”
“哪有这事,姐姐也是担心你会做傻事。”在拉了柏薇到屋内后,雪倾朝刚爬起来的小路子使了一个眼色,后者立即会意地将门轻轻掩上。
待屋中只剩下他们几人,雪倾方正色道:“薇儿,告诉姐姐,到底出什么事了,为什么好端端的要自尽?”
柏薇脸上掠过一丝慌乱,甩开雪倾的手背过身道:“没事,什么事都没有。”
“薇儿,你是我亲妹妹,有事没事难道我会看不出来吗?”雪倾用力扳过她的身子,眸光轻颤,艰难地道:“你告诉我,是不是与王爷有关?”
这句话似乎刺激到了柏薇,她情绪一下子变得很激动,捧着头痛苦地尖声大叫,“我都说了不知道!你不要再逼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雪倾没想到她会有这么剧烈的反应,吓了一跳,想要安慰她,可柏薇就像一只刺猬一样,谁也不让靠近,泪流满面地蜷着身子缩在墙角,极是可怜。
“好,姐姐不逼你。”雪倾怕刺激到柏薇,只得放缓了声音,慢慢走近她柔声道:“薇儿先起来好不好,地上凉冷,坐久了要生病的。”
柏薇可怜兮兮地抬头看了她一眼,慢慢站了起来,但抱着自己的双手一直没放开,似在害怕什么。
看到她这样子,雪倾心疼不已,吩咐司琴去倒了杯热茶来,递到她面前,“来,喝口茶。”
柏薇迟疑了许久方才接过,喝了几口温热的茶水后,她的心情似乎平复了许多,这一次雪倾不敢再紧逼,小心地试探道:“薇儿,现在能告诉姐姐出什么事了吗?我们是亲姐妹,不管什么事,姐姐都会与你一起承担。”
听到这句话,柏薇已经止住的泪又漱漱落下,犹如凉冷的秋雨,凄然唯美,不待雪倾再说什么,她扑上来将头埋在雪倾的肩颈处放声大哭,一边哭一边不停的说着对不起。
雪倾轻拍她的背安慰,待哭声渐渐止住后方才道:“你是我一母同胞的妹妹,不论做错了什么都无需说对不起,知道吗?”
柏薇感动地点点头,雪倾在替她拭净残留在脸上的泪痕后轻声道:“现在可以告诉姐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柏薇身子微微一颤,犹如一只受惊的小鹿,抿了抿唇,终是低低讲述了起来,“昨夜,我留在镂云开月馆照顾王爷,前半夜还好,但是后半夜王爷突然发起热来,浑身烫得吓人,我很害怕,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后来见屋中有水,又想到姐姐说用水擦身可以降温,就拿水来替王爷擦身。”
“我不是说过王爷有什么事就立刻叫我吗?为什么没告诉我?”若非柏薇说起,雪倾根本不知昨夜还发生过这样的事。
柏薇听到雪倾质问,含在眸中的泪水立时又掉了下来,泣声道:“我……我当时真的很害怕,脑子里一片空白,完全乱了方寸,根本不能思考。”
“那后来呢?”雪倾追问,若仅仅只是这样,柏薇绝不至于要哭闹上吊,后面必然还有事发生。
“后来……”柏薇似乎觉得有些难以启齿,声如蚊呐地道:“后来擦过身王爷似乎感觉好些了,我以为没事了,正要离开,突然王爷在昏睡中又打起了冷颤,还一把抱住我,不停地喊着好冷,身子亦从滚烫变成了冰冷,冷意隔着衣裳渗进来。”
她看到雪倾面色不对,忙道:“我,我想过要推开王爷,可是王爷不停地喊冷,浑身发抖,我看到他连牙齿都冷得咯咯作响,于心不忍,何况……我知道姐姐一直都很爱王爷,对姐姐来说,王爷就等同于你的命,万一王爷有个三长两短,姐姐怕是也不愿独活下去。所以无奈之下,我只能让王爷抱着我取暖,直到他体温平复下来后方才扶他重新躺下。”
雪倾万万没想到一夜之间,竟然发生了这么多事,柏薇更与胤禛有了肌肤之亲,虽然在这个过程中,胤禛一直都神智不清,但柏薇是清醒的,并不能将此事一笔抹去当作不存在。
柏薇凄然笑道:“额娘一直教导我们:身为女子,当洁身自好,非夫婿不得碰触。虽然当时是救人心切,可我的身子终归是不洁了,这样的我如何有资格在三日后入宫选秀?”
雪倾心乱如麻,理不出个头绪来,好一会儿才说道:“这件事除了你我几个之外,并无他人知晓……”
她想让柏薇当成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毕竟只是肌肤上的碰触,并没有其他逾越礼制的事,可这个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柏薇看出了她的心思,不住摇头,泪水因她这个动作纷然而落,犹如四溅的雨珠,“我做不到,姐姐,我真的做不到,我现在只要一闭上眼就会想起这件事,想起自己被夫婿之外的人那样抱着,我受不了,真的受不了。”
“所以……你想到了死?”直到这时,雪倾才终于明白柏薇为何要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