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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硅藻之证

    夜已深,江州府衙后巷的杂役房内只亮着一盏油灯。

    林砚将最后一块细绢布在沸水中煮过,摊在竹架上晾干。桌上摆着三只陶碗,分别盛着从三具尸体肺部取出的组织液——这是白天在周师爷默许下,他以“复验尸表”为名,带着阿蛮在殓房秘密解剖的成果。

    “先生,这些水……真能看出死在哪里?”阿蛮蹲在桌边,眼睛盯着碗中浑浊的液体。

    林砚将油灯挪近些,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小心展开。

    布包里是两片打磨得极薄的水晶片,边缘用细竹片固定,中间留有微小缝隙——这是他穿越后花了半个月时间,托沈青竹找玉器匠人磨制的简易显微镜。虽然放大倍数不过二三十倍,远不及现代设备,但在这个时代,已是窥探微观世界的利器。

    “阿蛮,你可知人溺死时,会吸入大量水液?”林砚拿起一片细绢布,语气平静如授课,“水中有万千微小之物,肉眼难见。其中一种名为硅藻,外壳坚硬,能随水流进入肺腑,即便尸体腐败亦不消散。”

    阿蛮茫然摇头。

    林砚将细绢布覆在一只陶碗上,用竹筷轻轻搅动碗中液体:“不同水域,硅藻种类、数量皆不相同。若在咸水溺亡,肺中应是海生硅藻;若在淡水溺亡,则是淡水硅藻。”

    “可尸体是在漕运码头发现的……”阿蛮似懂非懂,“漕运是咸水?”

    “江州漕运连通长江,江水入海口处咸淡交汇,但码头那段以淡水为主。”林砚将过滤后的细绢布提起,对着灯光观察,“若三人真在码头溺死,肺中应是淡水硅藻居多。但若——”

    他顿了顿,将细绢布平铺在木板上,取出一片水晶片压在上面,另一片盖在上面,形成简易的夹片。

    “若肺中是纯淡水硅藻,且数量极多,说明他们是在某处淡水水域溺亡后,才被人绑石沉入码头。”林砚俯身,眼睛贴近水晶片,“而码头那段水域,这几日因潮汛,咸度比平日高。若是活人在那里溺死,肺中应有部分咸水硅藻混入。”

    油灯昏黄,水晶片下的世界模糊不清。

    林砚调整着角度,呼吸放缓。前世在实验室观察硅藻样本的记忆涌上心头——那些精致的硅质外壳,在显微镜下呈现出千姿百态的几何图案,是法医推断溺死地点的铁证。

    此刻,他只能依靠这简陋的装置和肉眼。

    “有了。”林砚忽然低声道。

    阿蛮凑过来,林砚让开位置,指着水晶片下一处微小的白点:“你看,这是羽纹硅藻,典型的淡水种。外壳呈长椭圆形,表面有纵向条纹……”

    他又移动水晶片,在另一处停下:“这是舟形硅藻,也是淡水常见种。再看这里——圆盘硅藻,多生于水流平缓的池塘。”

    阿蛮瞪大眼睛,努力分辨那些微不可见的白点。在他眼中,那不过是些模糊的颗粒,但在林砚的指引下,渐渐看出些形状差异。

    “先生,这些……都是淡水的?”

    “全是。”林砚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而且数量极多。你看这细绢布上,过滤出的颗粒密密麻麻,说明溺死时吸入水量极大,挣扎剧烈。”

    他依次检查另外两碗肺液样本,结果一致:三具尸体肺部均检出大量淡水硅藻,种类相似,未见咸水种。

    “三人是在同一处淡水水域溺亡的。”林砚得出结论,语气笃定,“绝非码头。”

    阿蛮沉默片刻,忽然问:“那他们口鼻的泡沫……”

    “溺死之人,因剧烈呼吸,水液与呼吸道黏液混合,会形成细小均匀的泡沫,不易消散。”林砚走到墙边木架前,取下一本手抄册子——这是他从府衙藏书阁借来的《洗冤集录》残本,这几日一直在对照研读,“书中记载:‘凡溺死之人,口鼻内有水沫,及有些小淡色血污’。这是溺死的重要特征,但未深究泡沫成因。”

    他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的字句:“你看这里说,‘若生前溺水,则腹胀,拍之作响’。我们解剖时,三具尸体腹部确实胀气,叩之如鼓,符合生前入水特征。”

    阿蛮认真听着,虽然很多话听不懂,但他努力记住每一个词。

    林砚合上册子,目光落在桌上的水晶片上,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前世那些精密的仪器、标准的流程、完备的数据库,在这里都成了奢望。他只能依靠最原始的方法,结合古籍记载与现代知识,在黑暗中摸索真相。

    “先生,既然不是码头……那会在哪里?”阿蛮问。

    林砚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夜风带着初秋的凉意灌入,吹得油灯摇曳。

    “硅藻种类能提示水域环境。”他回忆着白天的观察,“羽纹硅藻多生于水流较急的河段,舟形硅藻喜缓流,圆盘硅藻则常见于静水池塘。三具尸体肺中这三种皆有,说明溺死地点应是水流变化之处——比如河流汇入池塘的河口,或是人工开凿的引水渠与自然河道交汇处。”

    他顿了顿,补充道:“而且硅藻数量如此之多,说明那片水域硅藻繁殖旺盛。这个季节,只有富含矿物质的死水或缓流区,才会形成如此规模的硅藻群落。”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头。

    林砚回到桌边,开始收拾器具。他将用过的细绢布单独包好,准备明日焚烧。水晶片用清水反复冲洗,擦干后收回布包。三碗肺液样本则倒入早已准备好的石灰坑中掩埋——这些操作必须谨慎,一旦被人发现他私自解剖取液,便是触犯《大雍律》的“毁损尸体”重罪。

    “明日一早,我们去上游勘查。”林砚吹灭油灯,屋内陷入黑暗,“带上淤泥采样袋。硅藻会沉入水底泥沙,若能找到与死者肺中硅藻种类一致的淤泥……”

    他没有说完,但阿蛮明白了。

    月光从窗缝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斑。林砚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睁眼看着屋顶的茅草。

    穿越至今已两月有余,从红衣案的死里逃生,到如今卷入盐枭沉尸案,他始终在刀尖上行走。周师爷的默许是机会,也是陷阱——破案则功归上官,失败则他顶罪。这具身体的贱籍身份,注定了他永远是随时可弃的棋子。

    但有些东西,他不想放弃。

    前世二十年的法医生涯,早已将“为死者言,为生者权”刻入骨髓。即便在这个视仵作为贱役的时代,即便面对的是江湖仇杀的盐枭尸体,他依然想找出真相。

    科学不会因时代而改变其本质。

    硅藻就在那里,在死者肺中,在水域泥沙里,沉默地记录着死亡发生的地点。它们不会说谎,不会因权势而扭曲,不会因利益而改口。

    这或许是他唯一能倚仗的东西。

    “先生。”黑暗里,阿蛮的声音从墙角地铺传来,“您说硅藻那么小,人眼本来看不见的……您怎么知道它们长什么样?”

    林砚沉默片刻。

    “从前有位老师傅教我的。”他最终这样回答,“他一生验尸数百,发现溺死之人肺中常有微小颗粒,便用水晶磨片观察,绘成图册。可惜图册失传了,我只记得些大概。”

    这是他能想到最合理的解释。穿越者的知识必须找到符合这个时代的载体,哪怕是一个虚构的“老师傅”。

    阿蛮没有再问。

    夜深了,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林砚闭上眼睛,脑海中却浮现出三具尸体的解剖画面——

    肺部水肿,切面有泡沫状液体溢出;胃内有少量溺液,说明入水时曾有吞咽动作;手指甲缝中有细微的黑色颗粒,当时未及细查,现在想来,或许是淤泥。

    等等。

    林砚忽然坐起身。

    “阿蛮,白天清洗尸体时,你记不记得张三左手指甲缝里,有些黑色污垢?”

    墙角传来窸窣声,阿蛮也坐了起来:“记得。刘七右手食指也有,赵四双手都有。”

    “明天解剖时,我要取那些污垢样本。”林砚重新躺下,心中已有计划,“硅藻能告诉我们溺死地点,而指甲缝里的淤泥……或许能带我们找到第一现场。”

    他想起前世参与过的一起江边抛尸案。死者指甲缝里的河沙成分,与下游发现尸体的河段沙质不符,最终警方在上游三公里处找到了杀人现场。同样的原理,在这个时代同样适用。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光谱分析仪,没有矿物数据库。

    只有一双手,一双眼睛,和必须赌上的性命。

    窗外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凄厉而悠长。

    林砚在黑暗中握了握拳。

    硅藻之证已成,接下来,便是溯源追凶。

    而这条路上,等待他的不仅是真凶,还有官场的算计、江湖的招揽、以及那始终悬在头顶的贱籍枷锁。

    但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那些沉默的硅藻,那些溺死的亡魂,都在等着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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