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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夜访青竹

    夜色如墨,江州城西的破庙隐在竹林深处。

    林砚提着油纸灯笼,深灰色仵作服的下摆已被夜露打湿。灯笼昏黄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摇曳,照出脚下斑驳的苔痕。白日里在殓房验尸的疑团压在心头——三具沉尸表面无伤,口鼻却有溺亡特有的蕈状泡沫,这不合常理。

    “若真是溺亡,为何要绑石沉尸?”他低声自语,脚步不停。

    破庙的轮廓在竹影间显现。说是庙,实则早已荒废,只剩半堵残墙和勉强遮雨的屋顶。庙前空地上晾晒着几排草药,夜风中飘来混杂的药香。

    “沈先生可在?”林砚停在庙门外,提高声音。

    片刻,庙内传来懒洋洋的回应:“门没闩,自己进来。若是讨债的,先说好,老夫今日酒钱还没着落呢。”

    林砚推门而入。

    庙内景象与上次狱中相见时无甚差别——地上铺着干草席,角落堆着大大小小的药篓,墙上挂着成串的草药。沈青竹正盘腿坐在草席上,就着油灯翻看一本泛黄的手稿,腰间酒葫芦歪在一旁。

    他抬头看见林砚,挑了挑眉:“哟,林仵作?稀客啊。怎么,赵知府又给你定了三日死期?”

    “暂时没有。”林砚将灯笼搁在门边,从怀中取出油纸包,“路过城东李记,买了二两酱牛肉。”

    沈青竹眼睛一亮,接过油纸包嗅了嗅:“李记的酱牛肉得用十八味香料,其中三味是蜀地来的……你小子倒是会做人。”他撕下一块塞进嘴里,含糊道,“说吧,什么事?总不会是专程来孝敬我这江湖野人的。”

    林砚在草席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今日码头发现三具沉尸,表面无伤,口鼻有溺亡泡沫。但尸体是在咸水漕运河道发现的,泡沫形态却像是淡水溺亡。”

    沈青竹咀嚼的动作慢了下来。他放下牛肉,擦了擦手,从腰间药囊里摸出个小瓷瓶,倒出两粒黑色药丸吞下:“老毛病,胃寒。”解释了一句,才正色道,“你怀疑是移尸?”

    “只是猜测。”林砚从袖中取出白日记录的验尸简录——这是他用炭笔在粗纸上画的草图,标注了尸体特征,“您看,泡沫细密呈蕈状,这是典型溺亡征象。但咸水溺亡者,泡沫应带咸腥,且因盐分刺激,眼结膜出血会更明显。这三具尸体,眼结膜虽有出血,却不如咸水溺亡该有的程度。”

    沈青竹接过简录,就着油灯细看。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鬓角的白发,那双常年接触草药的手在纸面上轻轻摩挲。

    “画得倒是细致。”他赞了一句,随即皱眉,“但你可知,单凭泡沫形态判断淡水咸水,并不完全可靠。水流速度、水温、死者生前是否饮酒,都会影响泡沫性状。”

    “所以我来请教。”林砚身体微微前倾,“先生游历江湖多年,可曾见过类似案例?或是……有什么方法能确证溺亡水域?”

    庙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青竹拿起酒葫芦灌了一口,辛辣的酒气在空气中弥漫。他盯着油灯跳动的火苗,缓缓道:“八年前,我在洞庭湖一带行医,见过一桩奇案。渔夫在湖中发现浮尸,县衙初验定为失足落水。但死者家属不服,说死者自幼在湖边长大,水性极佳。”

    林砚屏住呼吸。

    “后来有个老仵作——也是贱籍,和你一样——私下剖验了尸体。”沈青竹的声音低沉下来,“他在死者肺腑里,发现了只有上游支流才有的水藻。那支流是淡水,而洞庭湖是微咸。”

    “水藻?”林砚心中一动。

    “对,一种极细微的藻类,肉眼难辨。”沈青竹看向他,“老仵作说,人溺亡时呛水,水中若有微小藻类,便会随水流吸入肺中,嵌在肺泡深处。不同水域,藻类种类不同。”

    林砚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硅藻检验法——现代法医学中确证溺亡地点的重要方法!淡水硅藻与咸水硅藻形态、种类差异显著,只要能从死者肺组织中检出硅藻,并与疑似水域样本比对……

    “那老仵作后来如何?”他追问。

    沈青竹苦笑一声:“案子是破了,真凶是死者的堂兄,为争祖产将其在上游溺死后抛尸湖中。但老仵作私自动刀剖尸,触犯《大雍律》‘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可毁伤’之条,被杖责三十,革去仵作籍,流放三千里。”

    庙内油灯噼啪作响。

    林砚沉默片刻,才道:“先生可知那检验藻类的方法细节?”

    “你想学?”沈青竹眯起眼睛,“林砚,你可想清楚了。红衣案你侥幸活命,是因为赵知府需要你破案脱罪。这次若再私自动刀,便是明知故犯。贱籍私剖尸体,最轻也是流放,重则……斩立决。”

    “我知道。”林砚的声音很平静,“但若不查清此案,三具尸体背后真凶逍遥法外,日后或许还有更多人遇害。况且……”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修长却布满薄茧的双手:“我既是仵作,查明死因、还亡者公道,便是本分。有些险,不得不冒。”

    沈青竹盯着他看了许久,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角泛起泪花:“好一个‘不得不冒’!你这小子,看着谨慎隐忍,骨子里却是个不要命的!”

    笑罢,他抹了抹眼角,正色道:“那老仵作的方法,我倒是记得一些。他说,需取死者肺腑深处组织,用细绢布包裹,以清水反复揉搓挤压,将组织液滤出。滤液静置半日,底部会有极细微的沉淀。”

    “如何观察那些沉淀?”

    “老仵作用的是‘水晶片’。”沈青竹比划着,“寻两片纯净水晶,打磨至薄如蝉翼,一片承物,一片覆盖。对着日光或烛火细看,可见其中微物。不过此法极难,水晶打磨不易,观察更需绝佳眼力。”

    林砚心中已有计较——自制简易显微镜并非不可能。他在红衣案后,用攒下的微薄俸禄买了两小片边角料水晶,本是想磨制放大镜辅助验伤,如今正好派上用场。

    “还有一事请教。”他继续问道,“先生可知道,江州附近有哪些水域生有特殊藻类?或是淤泥有特异之处?”

    沈青竹捋了捋胡须,思索道:“江州水系复杂,漕运主河道连通长江,自是咸水。但上游有三条支流:西边青龙溪多生青苔,但藻类寻常;北边黑水河因流经煤矿,河水泛黑,淤泥带煤渣;至于东边……”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微妙:“东边十里处有个废弃的矿坑,积雨成潭。那潭水有些古怪。”

    “古怪?”

    “三年前,我曾路过那矿坑,本想采些阴湿处才生的‘鬼灯笼草’。”沈青竹压低声音,“那潭水看似清澈,但潭底淤泥呈暗红色,触之黏腻如胶。更奇的是,潭边寸草不生,连水藻都极少见。”

    林砚心中警铃大作——特殊淤泥环境,很可能孕育特殊硅藻种群!

    “那矿坑如今可还有人去?”

    “早荒废了。”沈青竹摇头,“本地人说矿坑闹鬼,夜里有哭声。城隍庙的红姑——你应当听说过她——曾去做法事,回来说那地方阴气太重,劝人莫近。”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充,“但红姑私下跟我说,她闻到潭边有股淡淡的硝石味。”

    硝石?

    林砚脑中飞速运转。硝石常用于防腐,也可做火药。若矿坑曾开采硝石,潭水化学成分必然特殊,其中硅藻种类很可能独一无二!

    “多谢先生指点。”他郑重拱手。

    沈青竹摆摆手,又灌了口酒:“指点谈不上,各取所需罢了。你送我酱牛肉,我告诉你这些陈年旧事,公平交易。”他忽然凑近些,酒气扑面,“不过林砚,老夫多嘴一句——你这些稀奇古怪的验尸法子,是从何处学来的?”

    庙内空气微微一凝。

    林砚面不改色:“家传仵作,三代积累。先父生前好钻研,留下些手札笔记。”

    “哦?令尊倒是位奇人。”沈青竹似笑非笑,却没有再追问,只是躺回草席上,翘起二郎腿,“行了,该说的都说了。你要去矿坑取样,最好白日去,多带个人——让那个小跟班阿蛮陪着。那小子虽然闷,但眼神好,脚程快。”

    “明白。”

    林砚起身,提起灯笼。走到庙门口时,身后传来沈青竹懒洋洋的声音:

    “对了,若你真从肺里检出什么藻……记得也让我瞧瞧。老夫对稀奇玩意儿,向来有兴趣。”

    “一定。”

    灯笼的光重新没入夜色。

    回府衙后巷的路上,林砚脑中已形成完整的计划:明日先向周师爷报备“上游勘查溺亡环境”,取得合法外出的由头;然后直奔矿坑,采集水样和淤泥;同时让阿蛮去另外两条支流取样,作为对照……

    最关键的一步,是说服周文渊默许解剖。

    想到此处,林砚脚步微顿。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摇曳的影子,如同他此刻的处境——在律法边缘行走,在各方势力间周旋。

    但有些事,必须做。

    他抬头看向夜空,残月如钩。三具沉尸的面容在脑海中浮现——那些被水流泡得肿胀变形的脸,那些凝固在死亡瞬间的惊恐表情。

    “我会查清的。”他低声说,不知是对死者,还是对自己。

    灯笼的光继续向前,照亮了通往府衙后巷的狭窄巷道。巷子尽头,义庄的轮廓在夜色中若隐若现,如同沉默的巨兽。

    而更远处,江州城的万家灯火明明灭灭,每一盏灯下,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今夜之后,暗流将开始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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