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州府衙刑房内,铜炉里的炭火噼啪作响。
林砚垂手立在堂下,深灰色仵作服袖口的暗红色污渍在烛光下格外刺眼。他面前那张紫檀木桌案后,周文渊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漕运沉尸案的初验文书,右手拇指上的青玉扳指随着翻页动作微微转动。
“三具尸体,口鼻皆有蕈状泡沫,指甲缝有泥沙,体表无致命外伤。”周文渊的声音平缓,听不出情绪,“初步推断为溺亡——林砚,这结论可稳妥?”
“回师爷的话,表面体征确与溺亡相符。”林砚微微躬身,语气恭敬,“但有三处疑点。”
“哦?”周文渊抬起头,眼神锐利地扫过来,“说来听听。”
林砚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将措辞又过了一遍。与这位刑名师爷打交道,每句话都需斟酌——既要展现价值,又不能显得过于张扬。
“其一,三具尸体手足均有捆绑痕迹,但绳索已不见,应是沉尸后被人解去。若真是失足落水或被人推入河中,凶手何必多此一举?”
“其二,尸体口鼻泡沫虽呈溺亡特征,但肺部积水情况需剖验方能确认。属下在码头初勘时,曾按压其中一尸胸腹,回流水量似乎偏少。”
“其三——”林砚顿了顿,声音压低几分,“三具尸体腰间皆系有石坠,每块约二十斤。若是活人溺毙,挣扎中石坠很可能脱落,但三块石坠的系绳结法一致,且绳结紧实,不似挣扎所致。”
周文渊放下文书,手指在桌案上轻轻敲击。每一声敲击都像落在林砚心上。
“你的意思是,”周师爷缓缓开口,“这三人生前可能已死,死后才被沉尸?”
“属下不敢妄断。”林砚垂眸,“但若要查明死因,确认是否移尸伪造现场,必须开膛验肺。”
话音落下,刑房内陷入短暂的寂静。
只有炭火燃烧的细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府衙前街市井喧闹。
周文渊端起茶盏,用杯盖轻轻撇去浮沫,却不饮。他的目光落在林砚身上,那是一种评估价值的眼神——就像古董商人在打量一件来历不明的器物,权衡着该出价几何,又该承担多少风险。
“林砚,你可知《大雍律·刑律》对尸体剖验如何规定?”周文渊忽然问。
“回师爷,律载:凡检验尸伤,须以体表勘查为主。非谋逆、灭门等重案,不得擅动刀斧,违者杖八十。”林砚背诵得一字不差——这几日他特意翻过刑房藏书,将相关律条烂熟于心。
“既知律法森严,为何还要提此请?”周文渊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林砚抬起头,目光平静:“因为此案若不剖验,便只能以‘漕运溺亡’结案。但师爷您看——”
他上前半步,指向文书上的某处记录:“三死者衣物内袋皆被翻检过,空无一物。码头苦力老吴头作证,其中一人他认得,是城南盐铺的伙计。一个盐铺伙计,为何会深夜出现在漕运码头?又为何与另外两人一同溺毙?”
周文渊的眼神微微一动。
林砚知道,自己戳中了要害。盐——在江州,这两个字背后牵扯的利益网,远比三具浮尸要沉重得多。
“师爷,”林砚的声音更低了,“红衣案时,您曾给属下三日之限。此番沉尸案,虽无明令期限,但属下听闻……赵大人已吩咐‘速查速结’。”
他故意停顿,观察周文渊的反应。
这位刑名师爷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但敲击桌案的手指停了下来。
“继续说。”
“属下斗胆猜测,赵大人要的‘速结’,是尽快给漕运码头一个交代,平息坊间‘水鬼拉替身’的谣言,以免影响漕运。”林砚语速平稳,“但若草草以溺亡结案,万一此案另有隐情,日后被人翻出——”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
周文渊终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茶水温热,白气氤氲间,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林砚,你是个聪明人。”他放下茶盏,声音里多了几分意味深长,“红衣案你立了功,免了死罪,月俸也提至一两二钱。但你要记住,贱籍终究是贱籍。”
“属下明白。”
“不,你不明白。”周文渊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林砚面前,“你以为破案立功就能翻身?错了。在这江州府衙,乃至整个大雍,一个人的价值不在于他做了什么,而在于他‘能做什么’,以及——‘做了什么会带来什么后果’。”
他踱步到窗前,望着窗外府衙后院的枯树。
“剖验尸体,若查出真凶,自然是大功一件。但若查不出呢?若剖验后仍无头绪呢?届时,擅动刀斧之罪,谁来承担?”周文渊转过身,目光如刀,“是你这个贱籍仵作,还是我这个默许你剖验的刑名师爷?”
林砚心头一凛。
他听懂了周文渊的潜台词:我可以允许你剖验,但你必须保证能查出结果。而且,一旦出事,责任得由你担着。
“师爷,”林砚缓缓跪下——这是贱籍见上官的礼数,尽管他内心厌恶这种姿态,“属下愿立军令状。若剖验后无法提供破案关键线索,甘受擅动尸体之罚。”
“军令状?”周文渊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林砚,你的命不值钱。杖八十,你或许能扛下来,但从此在江州再无立足之地。我要的不是你的命,是‘结果’。”
他走回桌案后,重新坐下。
“这样吧。”周文渊提起笔,在空白的公文纸上写下几行字,“我给你两日时间。两日内,你可对三具尸体进行剖验,但需在夜间进行,不得让旁人知晓。若两日后你能拿出确凿证据,指明侦查方向,此事我便替你遮掩过去。”
林砚抬起头。
“若拿不出呢?”
“若拿不出,”周文渊将写好的纸条递过来,“你就带着这张条子,去盐铁司仓库做三个月的搬运苦力。那边正缺人手,工钱每日三十文,管两顿饭。”
林砚接过纸条,上面写着:“兹有仵作林砚,擅动尸体,违律当罚。念其初犯,暂调盐铁司仓房劳作三月,以观后效。”落款处空着,只盖了刑房的印章。
这是一张空头罚单。用不用,何时用,全在周文渊一念之间。
“师爷这是……”林砚握紧纸条。
“给你一条退路。”周文渊淡淡道,“盐铁司的仓库苦力虽累,但好歹是正经差事,不似仵作这般受人唾弃。三个月后,你若表现尚可,或许能留在那里做个长工——总比在义庄与尸体打交道强。”
林砚沉默了。
他听出了周文渊的算计:若剖验成功,破案功劳自然有周师爷一份;若失败,就将自己这个“麻烦”丢到盐铁司,既全了律法体面,又做了顺水人情——盐铁司确实缺劳力,周文渊此举,说不定还能从那边换些好处。
好一个老谋深算。
“属下……谢师爷周全。”林砚低下头,将纸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记住,两日。”周文渊重新拿起沉尸案文书,不再看他,“今夜子时开始,停尸房后门我会让人留条缝。工具你自己准备,助手只准带那个叫阿蛮的小子——他嘴严。”
“是。”
“还有,”周文渊忽然补充,“剖验时若发现与盐有关的东西……”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
但林砚懂了。
“属下明白,该看的看,不该看的不看。”
周文渊终于露出一丝真正的笑意,虽然很淡。
“去吧。子时之前,把剖验所需之物列个单子,让阿蛮送到我这儿。有些东西,府衙库房里或许有,不必你自备。”
“谢师爷。”
林砚躬身退出刑房。
门在身后合上时,他听见周文渊最后一句低语,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自言自语:
“这江州城啊,看起来是漕运码头的水最深。其实真正深不可测的,是那些看起来风平浪静的地方……”
***
走出府衙侧门时,已是申时三刻。
冬日的夕阳斜斜挂在西边城墙上,将林砚的影子拉得很长。他摸了摸怀中的纸条,那张纸很轻,却压得他心头沉甸甸的。
两日时间。
三具尸体。
一次没有退路的豪赌——不,周文渊给了退路,但那退路是通往盐铁司仓库,通往另一个更深的泥潭。红衣案时,他见识过盐铁司那些吏员的嘴脸,知道那地方的水绝不比漕运码头浅。
“先生。”
一个瘦小的身影从墙角阴影里钻出来。阿蛮穿着不合身的旧仵作服,手里捧着两个还温热的杂粮饼。
“您进去快一个时辰了,先吃点东西。”
林砚接过饼,咬了一口。粗糙的麸皮刮过喉咙,但他吃得很认真。穿越至今,他早已习惯这种食物——比起原身记忆中那些发霉的窝头,这已经算不错了。
“阿蛮,今晚子时,停尸房。”林砚边吃边说,“我们要给那三具沉尸开膛。”
阿蛮黑漆漆的眼睛眨了眨,没有惊讶,只是点点头:“要带什么?”
“纸笔、油灯、清水、细绢布、铜盆……”林砚一一列举,忽然想起什么,“还有,我房里那个木盒,里面有两片水晶磨的镜片,一并带上。”
那是他这半个月偷偷磨制的简易显微镜。用上好的水晶边角料,在磨刀石上反复打磨,直到能勉强放大三十倍左右。虽然简陋,但观察硅藻应该够了——如果这个时代的淡水硅藻,与前世没有太大差异的话。
“先生要剖肺?”阿蛮问。
“嗯。看他们是不是真的淹死的,在哪淹死的。”
阿蛮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沈大夫晌午来过,留下这个。”
林砚打开布包,里面是几株晒干的草药,还有一张字条。字迹潦草,但能辨认:“若验溺亡,可取肺叶组织置清水中,静置后观其沉淀。另,城东济生堂有卖细目绢纱,可滤杂质。”
沈青竹……林砚心头微暖。这位江湖游医,倒是真把他当朋友了。
“阿蛮,你去一趟济生堂,买三尺最细的绢纱。再打一壶烧酒,要烈的。”林砚掏出几个铜钱——这是他月俸里省下的,原本想攒着买些书。
“先生,烧酒贵,买便宜的黄酒行吗?”
“不行,必须烧酒。”林砚摇头,“剖验前后,工具、双手都要用烧酒擦洗,防止……防止尸毒。”
他本想说是消毒,但改了口。这些概念,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
阿蛮接过钱,转身就要跑。
“等等。”林砚叫住他,“买完东西,你去城南盐铺附近转转,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伙计失踪。记住,别让人注意到你。”
“嗯。”
瘦小的身影消失在巷口。
林砚吃完最后一口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朝府衙后巷的杂役房走去。那间屋子很小,只放得下一张板床、一张破桌,但至少不用睡在义庄了。
推开门时,夕阳的余晖正好照进屋内,落在墙角那个木盒上。
他打开木盒,取出两片水晶镜片。镜片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还带着磨制的痕迹,但透过镜片看出去,桌上的木纹确实放大了许多。
“硅藻检验法……”林砚低声自语。
在前世,这是判断溺死地点的经典方法。淡水硅藻与咸水硅藻形态不同,通过检验死者肺内硅藻种类,可以推断溺亡水域。如果肺内没有硅藻,那很可能就不是溺死,而是死后抛尸入水。
但在这个时代,这种方法从未有人用过。
《洗冤集录》里记载了“验溺死法”,提到“口鼻有泡沫”“手足指甲有沙泥”等特征,却从未提及硅藻。是因为古人观察不到,还是认为无关紧要?
林砚不知道。
他只知道,今夜子时,他将用这两片简陋的水晶镜片,挑战这个时代对溺亡的认知。
而赌注,是自己的前途,或许还有更多。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沉入城墙之下。
夜色如墨,缓缓浸染江州城。
林砚吹亮火折,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中,他开始在纸上列出今夜剖验的步骤:开胸、取肺、分离左右叶、挤压肺组织液、绢纱过滤、清水沉淀、镜片观察……
每一个步骤,他都写得极其详细。
这是法医的职业习惯——严谨,再严谨。因为任何细微的疏忽,都可能让真相从指缝间溜走。
写完时,油灯已经燃去小半。
林砚放下笔,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他看向窗外,夜色已浓,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亥时了。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子时。
他站起身,从床底拖出一个小木箱。打开,里面整齐摆放着各种刀具:柳叶刀、肋骨剪、探针、镊子……都是这半个月来,他一点点攒钱购置或自制的。
每一把刀,他都磨得极锋利。
因为尸体不会给你第二次下刀的机会。
“林砚啊林砚,”他对着油灯喃喃自语,“穿越成仵作,专业倒是对口,但这社会待遇也太不对口了。”
苦笑一声,他拿起一把柳叶刀,用干净的布反复擦拭。
刀面映出他苍白的脸,和那双冷静专注的眼睛。
今夜,他将用这些刀,切开三具尸体的胸膛,探寻他们死亡的真相。
而真相背后,或许藏着更深的黑暗。
但无论如何,他必须走下去。
因为这是唯一的路。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阿蛮回来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