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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卷:南唐烟雨(972 976年)

    第21章 李煜的使者

    开宝五年,春。

    山里的杏花又开了。

    今年的杏花开得比往年都早,才三月中旬,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把枝头都压弯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院子的石桌上,落在枣树下的小凳子上,落在沈墨的白发上。

    沈墨坐在枣树下,身上落了一层花瓣,他也不拂。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脸上的皱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深,像是一道道被岁月犁出来的沟壑。他的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念叨什么,但没有声音。

    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枯瘦的手指微微蜷曲着,指甲剪得很短。手背上的老年斑比去年又多了几块,青筋凸起,像是干涸的河床。他的手曾经握过笔,写过那些他知道却不能说的事;曾经握过匕首,在黑夜里防身;曾经握过锄头,在山坡上开荒种地。现在,这双手只是在膝盖上静静地放着,像两片风干的树叶。

    柴守玉在厨房里做槐花饭。槐花是昨天从山上摘的,今年的槐花开得晚,但格外香。她把槐花洗干净,拌上面粉,放在笼屉里蒸。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槐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一边蒸饭一边哼着歌。还是那首老曲子,沈墨听了四十多年了,还是听不懂词。但他已经不需要听懂词了。那调子就是词,那声音就是词。她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枯叶,但有一种说不出的好听。

    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是那种灰白,像冬天的枯草,干涩、稀疏。她用一根木簪子把头发挽起来,但总是有碎发掉下来,搭在耳边,被风吹得一飘一飘的。

    “老头子,吃饭了。”她端着碗出来,放在石桌上。

    碗里是满满一碗槐花饭,浇了一勺蒜泥醋汁,还滴了几滴香油。沈墨低头闻了闻,说:“香。”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做的都香。”

    他接过碗,两只手捧着,慢慢地吃。槐花饭很软,入口即化,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

    “你今天胃口好。”柴守玉说。

    沈墨点点头:“山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槐花饭,慢慢地吃。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的,像是在品味什么。她的牙齿掉了两颗,吃东西的时候要慢慢地嚼,有时候会发出细微的“啧啧”声。

    吃完饭,柴守玉收拾了碗筷,又坐在他旁边纳鞋底。她的眼睛更不好了,纳一会儿就要揉一揉,有时候针扎歪了,扎到手指上,她就“嘶”一声,把手指放在嘴里吸一下,然后继续纳。

    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他想说点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墨皱了皱眉。这些年,来山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赵匡胤来过,赵普来过,李煜来过,潘美来过,卢多逊来过,王禹偁来过。每次有人来,他都要打起精神,说一些他知道但不能说的事。累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和守玉一起,和那棵枣树一起,和这座山一起。

    但马蹄声没有停。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四匹马。蹄声很重,马跑得很快,带着一股急切的味道。

    沈墨站起来,扶着枣树,慢慢地走到院门口。柴守玉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几匹马从山路上转出来,在院门前停下。为首的是个中年男人,四十出头,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脸很白,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他的嘴唇很薄,紧紧地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

    他在院门前下马,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他推开篱笆门,走进来,走到沈墨面前,深深地鞠了一躬。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的声音很轻,很柔,像是风吹过水面。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在下徐铉,南唐使者。奉国主之命,来请教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徐铉。南唐的文学家,李煜的好友。史书上说他“文采斐然,为人正直”,是南唐最有名的大臣之一。南唐亡后,他跟着李煜到了汴梁,后来被赵匡胤重用。但他始终没有忘记李煜,李煜死的时候,他哭得很伤心。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徐铉坐下,沈墨也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徐铉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是山里的粗茶,又苦又涩,他没有皱眉,慢慢地喝完了。

    “先生。”徐铉放下茶碗,看着沈墨,“我奉国主之命,来请教先生。”

    沈墨问:“什么事?”

    徐铉说:“宋军压境,国主不知如何是好。有人说降,有人说战。国主拿不定主意,让我来问问先生。”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你想听真话?”

    徐铉点头:“想。国主也想听真话。国主说,先生是天下最明白的人,先生的话,他信。”

    沈墨看着他,问:“李煜还好吗?”

    徐铉愣了一下,然后说:“不好。国主很不好。他每天都在写词,写了很多很多词。写完之后就一个人坐在宫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整天。”

    沈墨问:“写什么词?”

    徐铉说:“写他的愁。写他的恨。写他的无可奈何。”

    沈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南唐打不过宋朝。死战,只会死更多的人。投降,能保住百姓的命。”

    徐铉说:“但国主是皇帝。皇帝投降,就是亡国之君。”

    沈墨说:“亡国之君,也是君。他做了他能做的事。”

    徐铉说:“国主说,他不想当皇帝。他只想当个词人。但他生在帝王家,没有办法。”

    沈墨说:“他是好人,也是好词人。好人不一定是好皇帝,但好人比好皇帝重要。”

    徐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那里面有感激,有困惑,还有一种深深的悲哀。

    “先生。”他说,“国主让我问你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徐铉说:“国主问,他投降之后,赵匡胤会怎么对他?”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赵匡胤会封他一个侯,让他住在汴梁。不会杀他。”

    徐铉问:“真的?”

    沈墨说:“真的。赵匡胤不是刘鋹,他不杀投降的皇帝。”

    徐铉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石桌上的茶碗,茶碗里还有半碗茶,茶叶沉在碗底,一动不动的。

    然后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徐铉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国主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徐铉说:“国主说,先生的话,他记住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徐铉走了。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很重。他翻身上马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差点摔下来。然后他勒住缰绳,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那个人哭了。”她说。

    沈墨点头:“我知道。”

    柴守玉问:“他为什么哭?”

    沈墨说:“因为他的国要亡了。”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亡国,很难过吧?”

    沈墨说:“很难过。就像家没了。”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金陵城里,城很大,街道很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秦淮河从城中穿过,河上有画舫,画舫里有歌声,是那种软绵绵的、甜腻腻的歌声,像江南的雨,细细的,密密的,落在人的心上。

    他沿着河边走,走到一座桥前。桥上站着一个人,穿着白色的长袍,手里拿着一把扇子,望着河水发呆。

    沈墨走过去,站在他身边。

    那个人转过头来,看着他。他很年轻,三十出头,脸很白,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他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李煜。”

    沈墨愣住了。他仔细看着那张脸,和史书上描述的不一样。史书上说李煜“丰额骈齿,一目重瞳”,是个奇丑无比的人。但眼前这个人,清秀、儒雅、温和,像一个普通的书生,一个普通的词人,一个普通的人。

    “你是李煜?”沈墨不敢相信。

    那人笑了:“我是。但我不是皇帝。我是词人。我只是个词人。”

    沈墨看着他,问:“你后悔吗?”

    李煜问:“后悔什么?”

    沈墨说:“后悔当皇帝。”

    李煜想了想,说:“不后悔。不当皇帝,我就不会写那些词。不写那些词,我就不是我。”

    沈墨沉默了。

    李煜转过身,继续望着河水。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画舫从桥下穿过,船上的人唱着一首沈墨没听过的曲子,词很软,调很慢,像是要把人的魂都唱出来。

    “好听吗?”李煜问。

    沈墨说:“好听。”

    李煜笑了:“那是我的词。”

    沈墨问:“叫什么?”

    李煜说:“叫《虞美人》。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

    沈墨心里一颤。他知道这首词。这是李煜最著名的一首词,也是他的绝命词。写完这首词不久,他就被赵光义毒死了。

    “不要写这首词。”沈墨忽然说。

    李煜愣住了:“为什么?”

    沈墨说:“写了,你会死。”

    李煜看着他,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孩子般的倔强。

    “死就死吧。”他说,“能写出这样的词,死也值了。”

    他转过身,向桥的另一边走去。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沈墨不想吵醒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天花板,一直望到天亮。

    第22章 金陵来的词

    开宝五年,夏。

    徐铉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官服,穿着一件普通的灰色长袍,头发也没有梳好,有些散乱。他的眼睛红肿,像是哭过。他在院门前下马,动作很慢,像是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的人。

    他推开篱笆门,走进来,在沈墨面前站了很久,没有说话。

    沈墨看着他,也不说话。

    过了很久,徐铉从怀里掏出一卷纸,双手递过来。

    “先生,这是国主新写的词。国主说,让我带给先生看看。”

    沈墨接过纸,展开来看。

    纸上写着一首词,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的。沈墨认得李煜的字,和他的词一样,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词牌是《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剪不断,理还乱,是离愁。别是一般滋味在心头。”

    沈墨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徐铉问:“先生觉得如何?”

    沈墨说:“好。很好。”

    徐铉说:“国主说,这是他最满意的一首。”

    沈墨点头:“应该满意。”

    徐铉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国主最近越来越瘦了。他不吃饭,不睡觉,整天写词。写完之后就一个人坐着,谁也不想见。”

    沈墨问:“他怕吗?”

    徐铉说:“怕。他怕宋军打过来,怕他的臣民被杀,怕他的宫殿被烧,怕他的词被毁。他什么都不怕,就怕他的词被毁。”

    沈墨说:“他的词不会被毁的。一千年后,还有人会读他的词。”

    徐铉愣住了:“一千年后?”

    沈墨意识到自己说多了,但他没有收回来。他看着徐铉,说:“是的。一千年后。他的词会传很久很久,比南唐的江山还久。”

    徐铉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怎么知道?”

    沈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徐铉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他走了。走的时候,脚步比上次轻了一些。

    那天晚上,沈墨把那首《相见欢》念给柴守玉听。

    柴守玉听完,说:“好听。但很伤心。”

    沈墨问:“你听懂了吗?”

    柴守玉说:“没听懂。但听着心里难受。”

    沈墨笑了:“那就是听懂了。”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写这首词的人,一定很难过。”

    沈墨点头:“很难过。”

    柴守玉说:“难过还写,不是更难过吗?”

    沈墨想了想,说:“写出来,就好些了。”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靠在他肩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

    那天晚上,沈墨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金陵城里,站在秦淮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画舫在河上慢慢地漂着,船上有人在唱歌,是那首《相见欢》。

    “无言独上西楼,月如钩。寂寞梧桐深院锁清秋。”

    歌声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沈墨站在河边,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的难过,是为李煜的难过。

    一个人,明明不想当皇帝,却当了皇帝。明明想写词,却要治国。明明想活着,却要死了。

    这就是命。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第23章 赵匡胤的决断

    开宝五年,秋。

    汴梁城里,赵匡胤也在犹豫。

    他已经灭了荆湖、后蜀、南汉,南方的割据政权只剩南唐和吴越。吴越已经称臣,不足为虑。南唐是最后一个硬骨头。

    但他的大臣们意见不一。

    赵普说:“南唐已经称臣,年年纳贡,没有反叛之心。打他,没有理由。”

    卢多逊说:“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南唐虽然称臣,但毕竟是个独立的国家。留着它,迟早是个祸患。”

    赵匡胤听了两边的话,没有表态。

    他回到书房,一个人坐着,对着地图发呆。地图上,南唐的土地不大,但很重要。它控制了长江中下游,是南方的屏障。如果不拿下南唐,宋朝的南方就不安全。

    但他想起沈墨的话:“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打南唐,要死人。很多人。南唐有长江天险,有水军,有几十万大军。硬打,损失不会小。

    他想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他派人去南唐,让李煜来朝见。

    李煜不敢来。他派人送了厚礼,说身体不好,不能来。

    赵匡胤不罢休,又派人去。李煜还是不来。

    赵匡胤大怒,拍着桌子说:“李煜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让曹彬准备大军,要打南唐。

    消息传到山里,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沈墨坐在枣树下,听着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南唐会亡。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不知道,这一仗要死多少人。那些死的人叫什么名字。他们临死前想的是什么。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想那些不认识的人了?”她问。

    沈墨苦笑:“你怎么知道?”

    柴守玉说:“你每次这样坐着不说话,就是在想那些人。”

    沈墨握住她的手,说:“守玉,你说,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柴守玉想了想,说:“为了不打仗。”

    沈墨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柴守玉说:“现在打仗,是为了以后不打仗。赵匡胤打天下,是为了天下太平。等他把所有的敌人都灭了,就没有仗打了。”

    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他问。

    柴守玉笑了:“跟你学的。听了四十多年了,再笨也学会了。”

    沈墨也笑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平原上,到处都是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一座城,城墙上插着宋军的旗帜,风一吹,猎猎作响。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军服,满脸胡茬,眼神锐利。是潘美。

    “先生。”他说,“南唐平了。百姓安顿好了。陛下让我来告诉你。”

    沈墨问:“死了多少人?”

    潘美说:“不多。比预想的少很多。曹彬将军打得很小心,能招降的就招降,能不打的就不打。”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潘美走了。沈墨站在那片平原上,望着那座城,望着那些旗帜,望着那片庄稼地。

    风很暖,阳光很好。

    他醒了。

    第24章 李煜的最后一次朝会

    开宝五年,冬。

    金陵城里,李煜召开了最后一次朝会。

    朝会上,大臣们吵成了一团。

    有人说:“陛下,不能降。降了就是亡国之君。咱们还有几十万大军,还有长江天险,还能打。”

    有人说:“陛下,不能打。打不过宋朝。打了,只会死更多的人。降了,能保住百姓的命。”

    有人说:“陛下,迁都吧。迁到南方去,去洪州,去广州。那里还有咱们的地盘,还能东山再起。”

    李煜坐在龙椅上,听着他们吵,一句话也不说。

    他穿着皇帝的龙袍,戴着冕旒,坐在那张他坐了十几年的龙椅上。龙椅是金的,很重,坐久了腰疼。但他不敢动,怕一动,冕旒上的珠子就响了。

    他想起父亲。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煜儿,南唐就交给你了。你要守住它。”

    他没有守住。他守不住。他只会写词,不会打仗。他只会喝酒,不会治国。他只会哭,不会杀人。

    他忽然想哭。但他忍住了。他是皇帝,不能哭。

    朝会散了。大臣们走了。大殿里空荡荡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坐在龙椅上,看着空荡荡的大殿,看着那些金碧辉煌的柱子,看着那些雕龙画凤的梁栋。

    这是他的宫殿。他的家。他从小在这里长大。每一根柱子,每一块砖,每一片瓦,他都熟悉。

    很快,这些都不是他的了。

    他站起来,走到殿外。天很冷,风很大,吹得他的龙袍猎猎作响。他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长江。江水浩浩荡荡,奔流不息,像一匹巨大的白布,铺在天地之间。

    他忽然想起一句诗:“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起这句诗。也许是他的愁太多了,多到像长江水一样,流也流不完。

    他转身走回宫里。他拿起笔,写了一首词。词牌是《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独自莫凭栏,无限江山,别时容易见时难。流水落花春去也,天上人间。”

    写完之后,他把笔放下,看着那首词,看了很久。

    然后他叫来徐铉,说:“把这封信送到山里去。给沈先生看看。”

    徐铉接过词,问:“陛下,还有什么话要带?”

    李煜想了想,说:“告诉沈先生,我记住他的话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徐铉走了。

    李煜一个人坐在宫里,等着天亮。

    第25章 最后一封信

    开宝五年,腊月。

    徐铉又来了。这次他带了一封信,是李煜写给沈墨的。

    信很长,写了好几页纸。字迹很工整,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写的。

    沈墨坐在枣树下,慢慢地看。

    “沈先生台鉴:

    南唐将亡,臣将降。此非臣之愿,亦非臣之所能。臣本词人,误入帝王家。二十年来,未尝一日安寝。今宋军压境,臣知不可敌。欲战,则百姓涂炭;欲降,则祖宗蒙羞。臣犹豫再三,终择降。非为臣之性命,实为百姓之存亡。

    先生曾言:‘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臣铭记在心。今臣降,能免百姓于兵火,虽万死亦不辞。

    臣此生,最悔者,生于帝王家。最幸者,能写词。臣之词,或传于后世。若有人读之,能知臣之心,臣死亦瞑目。

    先生保重。臣李煜顿首。”

    沈墨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柴守玉问:“写的什么?”

    沈墨说:“李煜要降了。”

    柴守玉说:“那不是好事吗?少死很多人。”

    沈墨点头:“是。少死很多人。但他很难过。”

    柴守玉问:“你难过吗?”

    沈墨想了想,说:“不难过。他做了他该做的事。”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李煜,想起那首《虞美人》,想起那句“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忽然想,李煜的愁,不是亡国的愁,是活着的愁。

    活着,就有愁。死了,就没有了。

    但谁想死呢?

    他拿起笔,给李煜写了一封回信。

    “李煜足下:

    来信收悉。足下之抉择,善矣。降,非耻也。为百姓而降,乃大仁也。足下不必自责。

    足下之词,臣已读之。甚好。千古未有之好。足下不必忧其不传。百年后,千年后,犹有人读之,犹有人泣之。

    足下保重。山中野老沈墨顿首。”

    他把信折好,交给柴守玉:“托人送到金陵去。”

    柴守玉接过来,问:“有用吗?”

    沈墨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信送出去之后,沈墨等了很久。一个月,两个月。没有回音。

    他不知道李煜有没有收到。也许收到了,没有回。也许没有收到,在路上丢了。也许收到了,看了,哭了,但没有力气回。

    他不知道。

    开宝五年,腊月二十三日,李煜上表投降。

    赵匡胤封他为违命侯,赐宅第,赐金银,让他住在汴梁。

    李煜离开金陵的那天,天下了雨。他站在江边,回头看了一眼金陵城。城很大,城墙很高,在雨里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水墨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再也没有回来。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叹了口气。

    柴守玉问:“怎么了?”

    沈墨说:“李煜走了。”

    柴守玉说:“走了也好。活着就好。”

    沈墨点头:“是啊。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沈墨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金陵城里,站在秦淮河边。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游鱼。画舫在河上慢慢地漂着,船上有人在唱歌,是那首《浪淘沙》。

    “帘外雨潺潺,春意阑珊。罗衾不耐五更寒。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歌声很轻,很柔,像风吹过水面。沈墨站在河边,听着那歌声,心里忽然很难过。

    不是为自己的难过,是为李煜的难过。

    一个人,从皇帝变成囚徒,从金陵到汴梁,从春天到冬天。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第26章 汴梁的囚徒

    开宝六年,春。

    李煜到了汴梁。

    赵匡胤没有为难他。他封李煜为违命侯,赐了一座宅子,在城东,不大,但很干净。宅子里有花园,有池塘,有亭台楼阁,和金陵的宫殿当然没法比,但比普通人家的房子好多了。

    赵匡胤还给了他很多金银,让他衣食无忧。李煜不缺钱,他缺的是自由。

    他不能出城。不能见外人。不能和旧臣通信。他每天只能在宅子里走来走去,从这间屋走到那间屋,从花园走到池塘,从早晨走到晚上。

    他的日子过得很慢。每一天都像一年那么长。

    他写了很多词。每一首都很好,每一首都让人心碎。他写他的愁,写他的恨,写他的无可奈何。他写金陵的春天,写秦淮河的夜晚,写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有人把这些词传到了外面,传到了汴梁的大街小巷。人们争相传抄,说李煜的词写得太好了,好到让人想哭。

    赵匡胤也看到了这些词。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他问身边的人:“李煜过得怎么样?”

    身边的人说:“还好。有吃有穿,有房子住。”

    赵匡胤说:“他写了很多词。”

    身边的人说:“是。写得很好。”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说:“让他写吧。”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坐在枣树下,听着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他知道李煜在汴梁过得不好。虽然赵匡胤没有亏待他,但他不快乐。一个不快乐的人,住在哪里都不快乐。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在想李煜?”她问。

    沈墨点头。

    柴守玉说:“他活着就好。不快乐也比死了好。”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活着就好。”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城里,站在李煜的宅子前面。宅子不大,但很干净,门口有两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雪一样。

    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李煜坐在花园里的石凳上,手里拿着一卷书,但没有看。他望着天空,天空很蓝,有几朵白云,慢慢地飘着。

    沈墨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李煜看着他,问:“你是谁?”

    沈墨说:“我是沈墨。”

    李煜愣住了。他仔细看着沈墨的脸,看了很久。

    “你就是沈先生?”他问。

    沈墨点头。

    李煜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感激。

    “先生。”他说,“你的信,我收到了。”

    沈墨问:“看了吗?”

    李煜说:“看了。看了很多遍。每看一遍,就哭一遍。”

    沈墨说:“不要哭。活着就好。”

    李煜说:“活着,有什么好?”

    沈墨说:“活着,才能写词。死了,就写不了了。”

    李煜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说,一千年后,真的还有人读我的词吗?”

    沈墨说:“有。很多人。他们会背你的词,会唱你的词,会为你的词流泪。”

    李煜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笑了笑,没有说话。

    李煜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走到花园里,摘了一朵花,放在手里看了看,然后递给沈墨。

    “先生,谢谢你。”他说。

    沈墨接过花,是一朵白色的花,很小,很香。

    他醒了。手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里还有那朵花的香味。

    第27章 赵匡胤的最后一次来访

    开宝六年,秋。

    赵匡胤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带随从,一个人骑着马,沿着山路慢慢地走。他穿着便服,看起来不像个皇帝,倒像个赶路的商人。但他骑马的姿势还是军人的姿势,腰板挺得笔直,目光直视前方。

    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先生。”他说,“我又来了。”

    沈墨看着他,发现他老了很多。才四十出头的人,头发已经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多了,眼睛里有血丝,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你瘦了。”沈墨说。

    赵匡胤苦笑:“先生也瘦了。”

    沈墨请他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赵匡胤喝了一口,说:“先生,我有一件事想问你。”

    沈墨说:“你问。”

    赵匡胤说:“南唐已经降了。南方只剩下吴越,已经称臣了。北边还有北汉,还有契丹。先生觉得,我应该先打北汉,还是先打契丹?”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先打北汉。”

    赵匡胤问:“为什么?”

    沈墨说:“北汉是契丹的屏障。打了北汉,契丹就暴露在宋军面前。如果先打契丹,北汉会从背后偷袭。”

    赵匡胤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但北汉不好打。它有契丹撑腰,还有太原城,城墙很厚,很难攻。”

    沈墨说:“不急。慢慢来。先稳住契丹,不要和它开战。等北汉孤立了,再打。”

    赵匡胤问:“要多久?”

    沈墨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

    赵匡胤沉默了很久。他低着头,看着石桌上的茶碗,茶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的,像人的命运。

    “先生。”他忽然说,“我最近总是做梦。”

    沈墨问:“什么梦?”

    赵匡胤说:“梦见我弟弟。梦见他在我面前站着,手里拿着一把斧头。”

    沈墨心里一紧。

    赵光义。烛影斧声。

    他知道这件事。史书上说,赵匡胤死的那天晚上,赵光义在宫里。第二天,赵匡胤死了,赵光义当了皇帝。

    没有人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也许是谋杀,也许是病逝,也许是意外。没有人知道。

    沈墨不能说。

    “你弟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问。

    赵匡胤想了想,说:“聪明,能干,有野心。他比我聪明,比我能干。但他的野心……有时候让我害怕。”

    沈墨问:“你怕什么?”

    赵匡胤说:“怕他等不及。”

    沈墨沉默了。

    赵匡胤看着他,问:“先生,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沈墨摇头:“我什么都不知道。”

    赵匡胤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在院子里走了几步,忽然说:“先生,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没有当皇帝,会怎样?”

    沈墨问:“会怎样?”

    赵匡胤说:“也许我会当个将军,打打仗,喝喝酒,过一辈子。不用操心国家大事,不用操心百姓死活,不用操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沈墨说:“但你当了皇帝。”

    赵匡胤说:“是啊。我当了皇帝。所以我要操心这些事。”

    他走到院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说,我能统一天下吗?”

    沈墨说:“能。”

    赵匡胤问:“多久?”

    沈墨说:“也许你活着的时候,就能看到。”

    赵匡胤笑了。那笑容里,有希望,有疲惫,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我走了。”他说,“你保重。”

    沈墨点头:“你也是。”

    赵匡胤翻身上马,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他怎么了?”她问。

    沈墨说:“他累了。”

    柴守玉问:“当皇帝也会累?”

    沈墨说:“当皇帝最累。”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赵匡胤,想起那个梦,想起那把斧头。

    他知道赵匡胤会死。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不知道,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是谋杀,还是病逝?是赵光义杀了他,还是他自己病死了?

    他不知道。也许永远都不会知道。

    他只知道,一个人,不管多强大,都会死。

    赵匡胤会死。李煜会死。他会死。守玉会死。所有的人,都会死。

    但活着的时候,要好好活着。

    第28章 最后的冬天

    开宝六年,冬。

    山里的雪下得很大。从早到晚不停,铺天盖地的,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把整个山都盖住了。院子里的枣树被雪压弯了枝,吱吱呀呀地响着,像是要断了似的。

    沈墨坐在屋里,围着火盆,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棉被是柴守玉缝的,用的是阿宁从汴梁带回来的棉花,很软,很暖。但用了好几年了,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柴守玉在灶台边熬粥。粥是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她一边熬粥一边哼着歌,还是那首老曲子。

    “老头子,喝粥。”她端了一碗过来。

    沈墨接过碗,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说:“好喝。”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窗外,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变成了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老头子。”柴守玉说。

    “嗯?”

    “你说,明年春天,杏花还会开吗?”

    沈墨说:“会。每年都会开。”

    柴守玉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说:“因为春天会来。”

    柴守玉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也笑了:“我不知道的多了。比如,我不知道明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我还在不在。”

    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在。你必须在。”

    沈墨问:“为什么?”

    柴守玉说:“因为你要陪我看杏花。你答应过我的。”

    沈墨想了想,好像确实答应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座山,院子里那棵杏树还没开花。柴守玉说,等杏花开了,你要陪我一起看。他说,好。

    后来杏花开了,他陪她看了。一年又一年,看了几十年。

    “我陪你看。”他说,“每年都陪。”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窗外的雪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那天晚上,沈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杏花林里。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柴守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她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老头子。”她说。

    “嗯?”

    “你看,杏花开了。”

    沈墨抬头,看着那些花。花瓣在风里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整个世界都是粉白色的,像一幅画。

    “好看吗?”她问。

    沈墨说:“好看。”

    她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醒了。

    窗外有雪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头,头发散在枕头上,灰白灰白的,像冬天的枯草。

    沈墨看着她,忽然想,她年轻的时候真好看。现在也好看。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粗糙,但很暖。

    她动了动,没有醒。

    沈墨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29章 开宝七年的春天

    开宝七年,春。

    杏花开了。

    比往年晚了一些,但开得格外好。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的,把枝头都压弯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落在院子的石桌上,落在枣树下的小凳子上,落在沈墨的白发上。

    沈墨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心里忽然很平静。

    他活到七十二岁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不可思议的高寿。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要眯着眼。但他的心还是亮的,像山间的溪水,清亮亮的,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头子,你看,杏花开了。”她说。

    沈墨点头:“开了。”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你说得对。每年都会开。”

    沈墨笑了:“我说得对吧。”

    柴守玉也笑了:“你说得都对。”

    他们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守玉。”沈墨说。

    “嗯?”

    “你说,咱们还能看几年杏花?”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几年,都看。”

    沈墨点头:“好。都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落了一地。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他第一次见到柴守玉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姑娘,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刀,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野鹿。她踢了他一脚,让他重来。他龇牙咧嘴的,她就笑了。

    那笑容,和现在一样。

    “守玉。”他说。

    “嗯?”

    “这辈子,谢谢你。”

    柴守玉看着他,眼睛里有泪光。

    “傻子。”她说,“谢什么?”

    沈墨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我也谢谢你。谢谢你没有走。谢谢你留下来了。”

    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暖的手。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杏花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日子就这么过去了。

    第30章 最后的告别

    开宝七年,秋。

    赵匡胤又派人来了。这次来的是王禹偁,那个年轻的文人。他比上次来的时候老了一些,也沉稳了一些,但还是那么恭敬。

    “先生。”他站在院门口,拱手行礼,“陛下让我来告诉先生一件事。”

    沈墨问:“什么事?”

    王禹偁说:“陛下要打北汉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什么时候?”

    王禹偁说:“明年春天。”

    沈墨问:“陛下身体怎么样?”

    王禹偁犹豫了一下,说:“不太好。陛下最近总是生病,有时候咳嗽得厉害。但他不肯休息,每天还是忙到很晚。”

    沈墨说:“你跟他说,保重身体。”

    王禹偁点头:“我记下了。”

    他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泪光。

    沈墨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有人来看他了。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走路都要扶着墙。他不知道还能活多久,也许一年,也许两年,也许明天。

    但他不怕。他活够了。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又有人来了?”她问。

    沈墨点头:“赵匡胤要打北汉了。”

    柴守玉说:“又要打仗了。”

    沈墨说:“是啊。又要打仗了。”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你别管了。你都这么大年纪了,管不了那些事了。”

    沈墨笑了:“你说得对。我管不了了。”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的山。山还是那些山,几十年没变过。春天绿,夏天深,秋天黄,冬天白。他就这么看着,看了一年又一年。

    “守玉。”他说。

    “嗯?”

    “你说,我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柴守玉想了想,说:“会去一个好地方。”

    沈墨问:“什么地方?”

    柴守玉说:“一个有杏花的地方。一个有枣树的地方。一个有山有水的地方。一个……有我的地方。”

    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

    “好。”他说,“我去那里等你。”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他们就这么坐着,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

    天边烧得通红,把云彩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笼罩在金色的阳光里,像一幅画。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个考研前夜的出租屋。他趴在桌上,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就在这个时代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这里。也许是命运,也许是偶然。但他不后悔。

    这辈子,值了。

    他握着柴守玉的手,闭上了眼睛。

    风吹过来,杏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

    【第四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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