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南来的消息
开宝二年,春。
山里的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整个院子,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是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沈墨坐在枣树下,身上落了几片花瓣,他也不拂,就那么坐着,眯着眼睛,望着远处的山。太阳暖洋洋地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脚边,像一个蜷缩的小动物。
他已经六十七岁了。在这个时代,这已经是高寿。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那种银白,是那种枯草一样的白,干涩、稀疏,用一根木簪子勉强束着,常常有碎发掉下来,搭在耳边。他的脸上布满了皱纹,不是那种浅浅的纹路,是刀刻一样深的沟壑,从额头一直蔓延到下巴,像是被岁月用犁铧一遍一遍地翻过。他的眼睛也不如从前了,看东西要眯着眼,但眼神还是温和的,像山间的溪水,清亮亮的,带着一种看透了一切之后的平静。
他的身体也不如从前了。膝盖不好,坐久了就僵硬,站起来的时候要扶着枣树,慢慢地才能直起腰。手也抖得厉害,端碗的时候要两只手捧着,不然汤会洒出来。但他还能走路,还能吃饭,还能说话,还能坐在枣树下,看着那些花瓣一片一片地落下来。
他觉得这就够了。
柴守玉在厨房里蒸槐花饭。槐花是昨天从山上摘的,嫩嫩的,白里透着一丝青绿,有一股清甜的味道。她把槐花洗干净,拌上面粉,放在笼屉里蒸。灶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着,蒸汽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带着槐花的香味,飘满了整个院子。
她一边蒸饭一边哼着歌。是年轻时候学的曲子,沈墨听了四十多年了,还是听不懂词,只觉得好听。那调子很慢,很悠扬,像山里的风,像溪里的水,像那些一去不返的日子。
她的声音也不如从前了。年轻的时候,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像银子掉在瓷盘上。现在她的声音沙哑了,有些地方还破了音,但她还是哼得很认真,一句一句的,像是在唱给谁听。
她比沈墨小几岁,但也六十多了。她的头发也白了,但没有沈墨那么白,灰白灰白的,像冬天的枯草。她的脸上也有皱纹,但没有沈墨那么深,浅浅的,像是被风吹出来的涟漪。她的腰弯了,走路的时候要微微佝偻着,但她还是很利索,洗衣做饭喂鸡种菜,一刻也不肯闲着。
沈墨有时候看着她,会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候她才二十出头,一身劲装,腰里挂着刀,眼神倔强得像一头小野鹿。她踢了他一脚,让他重来,他龇牙咧嘴的,她就笑了。那笑容,像春天的阳光一样,亮得晃眼。
现在她的笑容还是那样。虽然脸上有了皱纹,虽然牙齿缺了一颗,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亮亮的,像很多年前一样。
“老头子,吃饭了。”她端着碗出来,放在石桌上。
碗里是满满一碗槐花饭,浇了一勺蒜泥醋汁,还滴了几滴香油。沈墨闻了闻,说:“香。”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做的都香。”
他接过碗,两只手捧着,慢慢地吃。槐花饭很软,入口即化,有一股淡淡的花香。他吃了一大碗,又添了半碗。
“你今天胃口好。”柴守玉说。
沈墨点点头:“山里的东西,就是好吃。”
柴守玉白了他一眼:“你这话说了几十年了,不腻?”
沈墨说:“不腻。就像你,看了几十年了,也不腻。”
柴守玉的脸红了。她低下头,假装没听见,但嘴角是翘着的。
吃完饭,沈墨继续坐在枣树下发呆。柴守玉收拾了碗筷,出来坐在他旁边,纳鞋底。她的眼睛不如从前了,纳一会儿就要揉一揉,但手里的活计还是那么利索。针线在她手里上下翻飞,像一只银色的蝴蝶。
“老头子。”她忽然说。
“嗯?”
“你说,阿宁在汴梁过得怎么样?”
沈墨想了想,说:“应该不错。他来信不是说挺好的吗。”
柴守玉说:“我担心他。汴梁那么大,人那么多,他一个人……”
沈墨说:“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媳妇,有孩子,有铺子。他过得比咱们好。”
柴守玉说:“当娘的,永远担心。”
沈墨笑了:“你说得对。当爹的,也永远担心。”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太阳慢慢升高了,从枣树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他们身上。远处有鸟叫声,有风声,有树叶沙沙的响声。山里的日子,就是这么安静,这么慢。
沈墨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穿越,他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在某所中学当历史老师,每天给学生讲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历史事件。也许在某家公司做文员,每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也许还在考研,考了一年又一年,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头子,守着一个小院,一棵枣树,一个老太婆。他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茶淡饭,晒着太阳,看着花开花落。
他不知道哪种生活更好。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远处传来马蹄声。
沈墨皱了皱眉。这些年,来山里的人越来越多了。赵匡胤来过,赵普来过,李煜来过。每次有人来,他都要打起精神,说一些他知道但不能说的事。累了。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和守玉一起,和那棵枣树一起,和这座山一起。
马蹄声越来越近。这次来的不是一个人,是三四匹马。蹄声很重,马跑得很快,带着一股急切的味道。
沈墨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扶着篱笆墙,望着山路。
几个穿军服的人骑着马,正往这边来。为首的是个中年将领,四十出头,身材魁梧,虎背熊腰,满脸胡茬,眼神很锐利,像一把开了刃的刀。他在院门前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一看就是行伍出身。
他推开篱笆门,大步走进来,抱拳行礼,声音洪亮:“请问,是沈先生吗?”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末将潘美,奉陛下之命,来请教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潘美。宋初名将,灭南汉、南唐的主帅。史书上说他“性刚直,有谋略”,是赵匡胤最信任的将领之一。他和曹彬不一样,曹彬儒雅温和,他刚烈果决。赵匡胤让他来,说明南汉的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潘美坐下,沈墨也坐下。石凳很凉,但潘美坐得笔直,像一尊铁铸的雕像。柴守玉端了茶上来,潘美双手接过,喝了一口。是山里的粗茶,又苦又涩,他没有皱眉,一饮而尽。
“先生。”潘美放下茶碗,开门见山,“陛下让我来问问,南汉怎么打。”
沈墨看着他,问:“你是主帅,打仗的事,应该比我懂。”
潘美摇头,脸上的表情变得凝重:“打仗我懂,但南汉不一样。刘鋹那个暴君,手下全是太监。我打了半辈子仗,见过各种各样的对手,但没见过这种。太监当将军,太监当大臣,太监当宰相。他们的军队,将领不会打仗,士兵不想打仗。我要是硬打,肯定能打赢。但陛下说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所以我想问问先生,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少死些人。”
沈墨沉默了一下,问:“你想知道什么?”
潘美从怀里掏出一张地图,铺在石桌上。地图画得很详细,山川城池,道路关隘,一一标注。他指着地图,说:“南汉有多少兵?将领是谁?城池怎么布防?粮草在哪里?哪些城池能打,哪些不能打?哪些将领能招降,哪些必须打?”
沈墨看着地图,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伸出手,指着地图上的广州城,慢慢地说:
“南汉的兵,号称二十万,其实能打的不到十万。大部分是强征来的百姓,不会打仗,也不想打仗。他们的将领,大多是太监。太监不会打仗,只会贪污。他们的军队,粮饷不足,军心涣散。一触即溃。”
潘美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
沈墨继续说:“南汉的城池,最重要的是广州。广州城很大,城墙很厚,但年久失修,很多地方已经塌了。刘鋹这些年只顾着享乐,没有修过城墙。城里的守军,不到两万,大多是老弱病残。能打的,都派到北边去了。”
潘美问:“北边有哪些城池?”
沈墨指着地图:“韶州、英州、连州,这几个地方有守军。但将领都是太监,不会打仗。你派人去招降,他们可能会降。如果不降,也不用硬打。围几天,他们就跑了。”
潘美问:“粮草呢?”
沈墨说:“粮草在广州城里,够吃三个月。但刘鋹这个人,不会守城。他会跑。他跑了之后,龚澄枢会烧城。”
潘美皱眉:“烧城?”
沈墨点头:“龚澄枢是刘鋹的心腹太监,心狠手辣。他打不赢,就会烧城。把粮仓烧了,把宫殿烧了,把衙门烧了。他不想让宋军得到广州。”
潘美的脸色变了:“那百姓呢?”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百姓……会死很多人。”
潘美握紧了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所以,”沈墨说,“你要快。越快越好。不要给他们烧城的时间。”
潘美沉默了很久。他盯着地图,眼睛里的光芒像两团火。
然后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潘美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说,打南汉要死多少人?”
沈墨看着他,说:“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潘美点头:“我记住了。”
他翻身上马,带着那几个亲兵,绝尘而去。
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这个人,是个好人。”她说。
沈墨问:“你怎么知道?”
柴守玉说:“他问要死多少人。只有好人才会问这种问题。”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看人了?”
柴守玉也笑了:“跟你学的。看了四十多年了,再笨也学会了。”
沈墨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糙,指节变形,布满了老茧和裂口。这是几十年操劳留下的印记。但他觉得,这是世上最暖的手。
“守玉。”他说。
“嗯?”
“你说,我告诉他的那些事,有用吗?”
柴守玉想了想,说:“有用。他是个好人,会记住的。”
沈墨点头:“希望吧。”
那天晚上,沈墨又做了那个梦。
梦里,他站在广州城里。城很大,街道很宽,两旁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但街上没有人,所有的门都关着,窗户也关着,像一座死城。
他走了很久,一个人也没有看见。
然后他听见了哭声。是女人的哭声,很低,很压抑,像是从地底下传出来的。他循着声音走去,走到一座大宅子前面。门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他走进去。
院子里躺着一个人。是个男人,穿着官服,满脸是血。他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天空,已经死了。
哭声是从屋里传出来的。沈墨推开门,看见一个女人跪在地上,抱着一个孩子。孩子很小,才一两岁,也在哭。女人抬起头,看着沈墨,说:“救救我们。”
沈墨想说话,却说不出来。
女人说:“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救我们?”
沈墨张了张嘴,还是说不出话。
女人抱着孩子,站起来,向门外走去。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的,像是一个人在雪地里走。沈墨想追上去,但腿迈不动。
她消失在门口。
沈墨猛地醒了。
他坐在床上,大口喘着气。心跳得很快,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额头上全是冷汗,后背也湿了。
柴守玉也被惊醒了,她坐起来,看着他,问:“又做噩梦了?”
沈墨点头。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抱住他,把他的头揽在怀里,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像哄孩子一样。
“不怕。”她说,“我在。”
沈墨靠在她的肩上,慢慢平静下来。她的身体很瘦,骨头硌得他有些疼,但那温暖是真实的,那心跳是真实的,那呼吸是真实的。
“守玉。”他说。
“嗯?”
“我有时候觉得,知道太多,是这世上最痛苦的事。”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沈墨说:“睡吧。”
他们躺下来。柴守玉握着他的手,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远处有猫头鹰在叫,一声一声的,凄厉而悠长。
沈墨闭上眼睛。那个女人的脸,还在他眼前。她的眼睛很大,很黑,像两口枯井。她说:“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救我们?”
他不知道。他真的不知道。
第12章 龚澄枢的暴政
开宝二年,夏。
南方的消息不断传来。每一个消息,都像一块石头,砸在沈墨心上。
龚澄枢又杀了一批人。
这次杀的是南汉的宗室。刘鋹的几个叔叔,被他以谋反的罪名处死了。他们的家人,男的充军,女的为奴,小孩被卖到远方。据说行刑的那天,广州城下了一场大雨,血水顺着街道流进了珠江,江水红了三天。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沉默了很久。
柴守玉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但那天晚上,他没有吃饭,一个人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一直到月亮升起来。
柴守玉没有打扰他。她知道他的脾气——他不想说的时候,问也没有用。她只是给他披了一件外衣,在他旁边坐了一会儿,然后回屋去了。
沈墨一个人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事。
龚澄枢。这个名字,他在史书上读到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是和杀戮、暴政、残忍联系在一起。他知道这个人会死,会被人砍头,会遗臭万年。但他不知道,那些被杀的人,那些被卖为奴的人,那些被充军的人,他们叫什么名字,他们长什么样子,他们临死前想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他们的数字。十个人,一百个人,一千个人。数字是冰冷的,但人是热的。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远方。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他也曾经这样一个人坐着,望着月亮。那时候他还年轻,还有力气,还有希望。他以为自己能改变什么,以为自己的知识能派上用场,以为他能救一些人。
但他什么也改变不了。李存勖死了,郭威死了,柴荣死了。那些他认识的人,那些他喜欢的人,那些他讨厌的人,都死了。而他,还活着。坐在这座山里,坐在这棵枣树下,望着同一轮月亮。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活着。也许是为了见证。见证那些该发生的事发生,见证那些该死的人死,见证那些该来的日子来。
然后,在某一天,他也死了。
那天晚上,他又做了那个梦。但这次不一样。
梦里,他站在广州城里。城是完整的,没有火,没有血,没有尸体。街道上人来人往,小贩在叫卖,孩子在奔跑,老人在晒太阳。阳光很好,暖洋洋的,照在身上很舒服。
他沿着街道走,走到一座大宅子前面。门开着,院子里种满了花,红的白的紫的,开得热热闹闹。一个人站在花丛中,穿着官服,面容和善,微微笑着。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龚澄枢。”
沈墨愣住了。他仔细看着那张脸,确实和史书上描述的不一样。史书上说龚澄枢“面目可憎,心如蛇蝎”。但眼前这个人,面容和善,眼神温和,像一个普通的官员,一个普通的父亲,一个普通的人。
“你是龚澄枢?”沈墨不敢相信。
那人点头:“我是。但我是年轻时候的龚澄枢。是没有变成暴君的龚澄枢。是还没有被权力腐蚀的龚澄枢。”
沈墨看着他,问:“你后来为什么会变成那样?”
龚澄枢的笑容消失了。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花,沉默了很久。
“因为怕。”他说。
沈墨问:“怕什么?”
龚澄枢说:“怕失去。怕失去权力,怕失去地位,怕失去那些我用命换来的东西。刘鋹是个暴君,他想杀谁就杀谁。我怕他杀我。所以我先杀别人。杀了一个,又怕他们的家人报复,再杀。杀了家人,又怕他们的朋友报复,继续杀。杀着杀着,就停不下来了。”
沈墨沉默了。
龚澄枢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他说,“你说,如果我没有变成那样,我会怎样?”
沈墨想了想,说:“你会死。刘鋹会杀你。”
龚澄枢说:“那我现在这样,又怎样?”
沈墨说:“你也会死。潘美会杀你。”
龚澄枢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无奈。
“都一样。”他说,“都是死。”
沈墨说:“不一样。一种死法,你会被人记住。另一种死法,你会被人忘记。”
龚澄枢问:“哪一种好?”
沈墨说:“被人记住,不一定好。被人忘记,也不一定坏。”
龚澄枢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是个聪明人。”
沈墨摇头:“我不聪明。我只是活得久。”
龚澄枢笑了。他转过身,向花丛深处走去。花很高,很快就把他淹没了。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那些花,站了很久。
他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他不想吵醒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天花板,一直望到天亮。
第二天,沈墨坐在枣树下,拿出一张纸,开始写东西。
柴守玉走过来,问:“写什么?”
沈墨说:“写南汉的事。”
柴守玉问:“写给谁?”
沈墨说:“写给赵匡胤。”
柴守玉没有再问。她知道沈墨在做什么——他在把那些他知道的事写下来,希望赵匡胤看了之后,能少杀一些人。
沈墨写得很慢。他的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的,像蚯蚓在纸上爬。但每一笔都很认真,写错了就涂掉,重新写。一张纸写满了,又换一张。
他写龚澄枢的暴政,写刘鋹的残忍,写南汉百姓的苦难。他写那些被冤杀的大臣,写那些被卖为奴的妇女,写那些被充军的孩童,写那些在战火中失去家园的人。
他写道:
“陛下,南汉的百姓,等了太久了。他们等的不是王师,是活路。是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能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他们不恨刘鋹,不恨龚澄枢,他们只是想过日子。陛下若能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会记住陛下的恩德。若不能……他们也不会恨陛下。因为他们已经习惯了。”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交给柴守玉:“托人送到汴梁去。”
柴守玉接过来,问:“有用吗?”
沈墨摇头:“不知道。但总要试试。”
信送出去之后,沈墨等了很久。一个月,两个月,三个月。没有回音。
他以为赵匡胤没有收到,或者收到了没有看。也许那封信在路上丢了,也许被人截了,也许赵匡胤看了之后随手扔了。他不知道。
但有一天,一个陌生人来了。
那是个秋天的下午,杏花早就落了,枣树上的枣子红了一半,风一吹就摇摇晃晃的,像一个个小灯笼。沈墨坐在枣树下,吃着柴守玉刚蒸好的枣糕,甜丝丝的,很软,不用怎么嚼就能咽下去。
马蹄声从山路上传来。
沈墨抬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正往这边来。那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小,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色长袍,脸很瘦,颧骨很高,眼睛很亮,像两颗黑豆。他在院门前下马,动作很轻,像一只猫。
他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那人说:“在下卢多逊,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让我来谢谢先生。”
沈墨心里一动。
卢多逊。他知道这个名字。赵普的政敌,后来当了宰相,再后来被贬到海南,死在那里。史书上说他“机警有谋,然性阴险”,是个聪明人,也是个狠人。
“谢我什么?”沈墨问。
卢多逊说:“谢先生写的那封信。”
沈墨愣了一下:“陛下看了?”
卢多逊点头:“看了。陛下看了之后,哭了。”
沈墨愣住了。
赵匡胤哭了?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的赵匡胤?那个灭了荆湖、后蜀、南汉的赵匡胤?那个“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的赵匡胤?
他哭了?
卢多逊看着沈墨的表情,笑了笑:“先生不信?我亲眼看见的。那天晚上,陛下一个人在书房里看先生的信。看着看着,眼泪就下来了。他哭了很久,眼睛都红了。第二天上朝,眼睛还是肿的。”
沈墨沉默了。
卢多逊继续说:“陛下说,他没想到南汉的百姓这么苦。他说,一定要尽快打过去,救那些百姓。他说,先生说得对,百姓等的不是王师,是活路。”
沈墨问:“他打算什么时候打?”
卢多逊说:“明年。潘美已经准备好了,就等陛下的命令。”
沈墨点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卢多逊看着他,忽然说:“先生,陛下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沈墨问:“什么话?”
卢多逊说:“陛下说,先生的话,他记住了。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沈墨的眼睛忽然有些湿。
他低下头,假装揉眼睛,不想让卢多逊看见。
卢多逊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然后说:“先生,我走了。陛下说,先生要保重身体。等天下太平了,他亲自来看先生。”
沈墨点头:“好。”
卢多逊走了。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他的眼睛里有光,说不清是敬佩还是好奇。
他后来对人说:“那位沈先生,不像是个活人,倒像是一座山。坐在那里,什么也不说,但你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沈墨不知道卢多逊说了什么。他只知道,赵匡胤还记得他,还记得他说的话。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上,到处都是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人在唱歌,是南汉的民歌,他听不懂词,但觉得好听,调子很慢,很悠扬,像山里的风。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脚,脸上有泥,但笑得很开心。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南汉的百姓。”
沈墨问:“你过得好吗?”
那人笑了:“好。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比从前好多了。宋军来了之后,免了我们的税,分了田地。我们现在是自己的主人了。”
沈墨问:“你恨刘鋹吗?”
那人想了想,说:“恨。但恨也没有用。他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好。”
沈墨问:“你恨龚澄枢吗?”
那人说:“也恨。但也不想恨了。恨一个人太累了。我们只想好好过日子。”
沈墨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活着就好。”他说。
那人笑了:“是啊。活着就好。”
他转身走了,走进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庄稼地,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风很暖,阳光很好,鸟在叫,虫在鸣。
他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不是改变历史,不是拯救世界,只是让一个人,能吃饱饭,能穿上衣,能笑着对他说:“活着就好。”
他醒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柴守玉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做早饭。槐花饭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
沈墨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杏花早就落了,枣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还看不见。太阳升起来了,照在枣树上,照在院子里,照在他身上。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第13章 潘美南下
开宝三年,秋。
潘美带着大军南下了。
沈墨坐在枣树下,听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潘美会赢,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不知道,这一仗要死多少人,那些死的人叫什么名字,他们临死前想的是什么。
潘美的战略很简单:从北边打过去,一路南下,直取广州。他分了三路人马,一路走韶州,一路走英州,一路走连州。三路并进,互相呼应,让南汉的军队顾此失彼。
南汉的军队不是宋军的对手。
韶州的守将是李承渥,是个太监,不会打仗。他带着几万人马,在城外摆开阵势,等着宋军来打。潘美派了先锋部队去试探,一触,南汉的军队就乱了。李承渥骑着马,第一个跑了。他跑得很快,把几万大军都扔在了战场上。
那些士兵没有人指挥,不知道该打还是该跑。有人跑了,有人投降了,有人站在原地发呆,被宋军一冲就散了。
韶州就这样丢了。
英州和连州也一样。守将都是太监,都不会打仗。宋军还没到,他们就跑了。士兵们跟着跑,跑不掉的投降,投降不了的被杀。
三州之地,一个月就没了。
潘美没有停下来。他带着大军,继续南下,直扑广州。
消息传到广州,刘鋹在宫里急得团团转。他问大臣们怎么办,有人说投降,有人说死战,有人说烧了广州城,逃到海上。刘鋹拿不定主意,在宫里走来走去,像一只困在笼子里的老鼠。
龚澄枢说:“陛下,不能降。降了就是亡国之君,会被赵匡胤羞辱一辈子。”
刘鋹问:“那怎么办?”
龚澄枢说:“烧城。把广州城烧了,把粮仓烧了,把宫殿烧了。不让宋军得到任何东西。然后陛下逃到海上,去交趾,去占城,去真腊。那里有我们的船,有我们的兵,还能东山再起。”
刘鋹犹豫了。烧城?那是他的城,他的宫殿,他的家。他从小在那里长大,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是他熟悉的。烧了,就再也没有了。
但龚澄枢说得对。不烧,就全给了赵匡胤。
“烧。”他说。
那天夜里,广州城起了大火。
龚澄枢让人把粮仓点了,把宫殿点了,把衙门点了,把那些存着粮食、兵器、财宝的地方都点了。火从城北烧起来,借着风势,一路向南蔓延。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半个广州城都烧没了。
百姓们从睡梦中惊醒,发现自己的房子着了火。他们哭喊着,四处逃散。有人被烧死,有人被踩死,有人被倒塌的房屋砸死。老人、女人、孩子,没有人管他们。士兵们只顾着自己逃命,没有人留下来救火,没有人救人。
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潘美赶到的时候,广州城还在冒烟。他站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望着那座被烧毁的城池,沉默了很久。城墙上还有火苗在跳,城里的街道变成了一条条火沟,房子塌了大半,只剩几根焦黑的梁柱还立着,像一只只伸向天空的手。
他的手下的将领们站在他身后,谁也不敢说话。
“进城。”潘美说。
宋军进了广州城。城里到处都是焦黑的废墟,到处都是尸体。有些尸体被烧得面目全非,分不清是男是女,是老是少。有些尸体蜷缩在一起,像是临死前抱住了什么。有些尸体趴在地上,手指抠进了泥土里,像是在挣扎着想爬出去。
潘美走在街上,看着那些尸体,心里一阵阵发寒。他打了半辈子仗,见过无数死人,但没有一次像这样让他难受。这些人不是战死的,是被烧死的。他们没有拿刀,没有穿军服,他们只是普通的老百姓。他们只是在睡觉,在梦里,就被烧死了。
“龚澄枢呢?”他问,声音沙哑。
“跑了。”手下说。
“追。”潘美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几天后,龚澄枢被抓回来了。
他躲在海上的一条渔船里,想逃到交趾去,被宋军截住了。他被押到潘美面前的时候,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衣服也破了,像一只落汤鸡。
潘美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烧城?”
龚澄枢说:“我不想让宋军得到广州。”
潘美说:“你知道烧死了多少人吗?”
龚澄枢没有说话。
潘美说:“你不知道。你也不在乎。”
龚澄枢还是不说话。
潘美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他想不明白,一个人怎么能做出这种事。烧了自己的城,烧了自己的家,烧了自己的人民。这个人,还是人吗?
“拉出去。”他说,“斩了。”
龚澄枢被拉出去,按在地上。刽子手举起刀,刀光一闪,人头落地。
他的头被挂在城墙上,示众三天。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叹了口气。
柴守玉问:“怎么了?”
沈墨说:“龚澄枢死了。”
柴守玉说:“那是他该死。”
沈墨点头:“是。他该死。但那些被他烧死的人,不该死。”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你总是想那些不该死的人。”
沈墨苦笑:“因为他们也是人。”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龚澄枢,想起刘鋹,想起那些被烧死的人,想起那个梦里的龚澄枢——那个没有变成暴君的龚澄枢,那个站在花丛中的龚澄枢。
他说:“杀着杀着,就停不下来了。”
沈墨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不是龚澄枢坏,是权力坏。权力让人变成鬼,让人失去人性,让人忘记自己是谁。龚澄枢不是天生的坏人,他是一步一步变成坏人的。每一步都不大,每一步都有理由,每一步都是“不得不”。但走到最后,他变成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认识的人。
沈墨想,如果他是龚澄枢,他会怎样?如果他在那个位置上,他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在那个位置上。他坐在这座山里,坐在这棵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
这就够了。
第14章 刘鋹的末路
开宝三年,冬。
刘鋹被抓了。
他跑到了海上,想逃到交趾去,被宋军截住了。潘美让人把他押到广州,关在牢里。牢房很黑,很潮湿,地上铺着稻草,角落里有一个木桶,散发着恶臭。刘鋹缩在角落里,浑身发抖。
他在牢里哭了一夜。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父亲当皇帝的时候,南汉还很强大,有几十万大军,有长江天险,有无数忠臣良将。但父亲死后,他把一切都毁了。他杀了那些忠臣,用了那些太监,把国家搞得一团糟。
他想起自己的宫殿。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有九重门,有千间房,有无数奇花异草、珍禽异兽。他每天在花园里喝酒,看歌舞,听音乐。他以为那样的日子会永远继续下去,以为他是天下最幸福的人。
但现在,他蹲在牢房里,浑身是泥,头发散乱,衣服也破了。没有酒,没有歌舞,没有音乐。只有黑暗,只有潮湿,只有恶臭。
他想起那些被他杀的人。那些大臣,那些宗室,那些无辜的百姓。他们临死前,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害怕?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哭?是不是也像他一样后悔?
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像一个孩子。
潘美来看他。
“你知道你杀了多少人吗?”潘美问。
刘鋹摇头:“不知道。”
潘美说:“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些人的家人,恨你。”
刘鋹沉默了一下,说:“我是皇帝。”
潘美说:“皇帝也不能随便杀人。”
刘鋹说:“我爹就是这么做的。”
潘美说:“你爹错了。你也错了。”
刘鋹看着他,忽然问:“你会杀我吗?”
潘美摇头:“不会。陛下要见你。”
刘鋹被押送到汴梁。
赵匡胤在宫里见他。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额头磕出了血。
“臣刘鋹,请降。”他的声音在发抖。
赵匡胤看着他,问:“你为什么要杀那么多人?”
刘鋹说:“我不知道。我就是想杀。”
赵匡胤沉默了一下,说:“你病了。”
刘鋹说:“我没病。”
赵匡胤说:“你病了。你病得很重。你的病,是权力。权力让你忘了自己是人。”
刘鋹看着他,忽然哭了。
赵匡胤封他为彭城郡公,赐宅第,赐金银。刘鋹在汴梁住了很多年,最后病死了。
他死的那天,没有人哭。没有人记得他。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叹了口气。
柴守玉问:“怎么了?”
沈墨说:“刘鋹死了。”
柴守玉说:“那是他该死。”
沈墨点头:“是。他该死。但那些被他杀的人,不该死。”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刘鋹,想起龚澄枢,想起那些被杀的人。
他忽然想,如果刘鋹没有当皇帝,他会不会是个好人?也许不会。也许他天生就是个坏人。但沈墨不知道。他只知道,权力让坏人变得更坏,让好人变得沉默,让沉默的人变成工具。
他不想变成工具。所以他活着,所以他坐在这里,看着星星。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头子。”她说。
“嗯?”
“别想那些事了。他们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好。”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活着就好。”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第15章 南汉的百姓
开宝四年,春。
南汉的消息终于平静了。
宋军在南汉留了军队,设了官府,开始治理那些地方。赵匡胤派了文官去当知州、知县,免了南汉百姓三年的赋税,分了田地,放了那些被刘鋹抓去当奴隶的人。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坐在枣树下,听山下人带来的消息。
“听说南汉的百姓很高兴。”那人说,“宋军去了之后,免了他们的税,分了田地。他们都说,王师来了,好日子来了。有些人还哭了,说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沈墨点点头,没有说话。
那人走了之后,柴守玉问他:“你不高兴?”
沈墨说:“高兴。”
柴守玉问:“那你为什么不说?”
沈墨说:“因为我在想,那些死了的人,看不到好日子了。”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你总是想那些死了的人。”
沈墨苦笑:“因为他们也是人。”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你不能总是想那些死了的人。你也要想想活着的人。想想我,想想阿宁,想想阿念,想想你的孙子孙女。”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你说得对。”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
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上,到处都是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人在唱歌,是南汉的民歌,他听不懂词,但觉得好听。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粗布衣裳,赤着脚,脸上有泥,但笑得很开心。
“你是谁?”沈墨问。
那人说:“我是南汉的百姓。”
沈墨问:“你过得好吗?”
那人笑了:“好。有地种,有饭吃,有衣穿。比从前好多了。”
沈墨问:“你恨刘鋹吗?”
那人想了想,说:“恨。但恨也没有用。他死了,我们活着。活着就好。”
沈墨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很暖。
“活着就好。”他说。
那人笑了:“是啊。活着就好。”
他转身走了,走进那片绿油油的庄稼地里,很快就看不见了。
沈墨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庄稼地,望着那片天空,望着那个远去的背影。
风很暖,阳光很好,鸟在叫,虫在鸣。
他醒了。
窗外有阳光照进来,照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柴守玉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做早饭。槐花饭的香味飘过来,甜甜的。
沈墨坐起来,穿上衣裳,走到院子里。
杏花已经落了,枣树结了青涩的小果子。春天的山里,到处都是绿意。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着真好。
第16章 赵匡胤的来信
开宝四年,夏。
赵匡胤派人送了一封信来。
送信的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眉清目秀,穿着一身干净的青色长袍,腰间挂着一块玉佩,走起路来叮叮当当地响。他在院门前下马,动作有些生疏,像是刚学会骑马不久。他整了整衣冠,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恭恭敬敬地拱手行礼:
“请问,是沈先生吗?”
沈墨点头:“我是。你是?”
年轻人说:“在下王禹偁,在陛下身边做事。陛下让我送封信来。”
王禹偁。沈墨知道这个名字。宋初的文学家,后来当了官,因为直言敢谏被贬了。史书上说他“文如其人,刚直不阿”,是个有骨气的文人。他写过一篇《待漏院记》,沈墨在现代的时候读过,印象很深。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王禹偁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过来。信封是白色的,上面写着“沈先生亲启”四个字,字迹刚劲有力,一笔一划都带着力道,像刀刻的一样。
沈墨接过信,拆开来看。
信是赵匡胤亲笔写的,字迹很大,占满了整张纸,每一个字都写得很有力,像是要把纸戳破一样。
“沈先生台鉴:
南汉已平,百姓安顿。潘美回朝,朕问其经过。潘美言,先生指点甚多,朕心甚慰。先生所言‘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朕时刻铭记。南汉之役,死伤甚少,皆因先生之策。朕欲封先生为官,先生若肯出山,朕必重用。若不肯,朕亦不强求。先生保重。
赵匡胤
开宝四年三月”
沈墨看完信,沉默了一会儿。
王禹偁问:“先生意下如何?”
沈墨说:“我不出山。”
王禹偁似乎早有预料,点点头:“陛下说,先生若不肯,也不强求。但陛下说了,先生什么时候想出山,随时都可以。陛下的门,永远为先生开着。”
沈墨问:“你在陛下身边做事,觉得陛下是个什么样的人?”
王禹偁想了想,说:“陛下是个好人。”
沈墨问:“怎么好?”
王禹偁说:“他想让天下太平。想让百姓过好日子。他每天都很忙,忙到很晚才睡。有时候我给他送奏章,看见他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一看就是大半夜,有时候天亮了都不知道。”
沈墨问:“他在想什么?”
王禹偁说:“在想怎么打北汉。怎么打契丹。怎么让这天下太平。”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你跟他说,北汉不急。契丹更不能急。先稳住,慢慢来。”
王禹偁点头:“我记下了。”
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我走了。陛下说了,先生的话,他会记住的。”
沈墨摆摆手:“去吧。”
王禹偁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院,看了一眼那棵枣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
他后来写了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山中见一老者,白发苍苍,坐于枣树下,目光如秋水,不波不惊。问之,乃沈先生也。与之言,如饮醇醪,不觉自醉。”
沈墨不知道王禹偁写了什么。他只知道,赵匡胤还记得他,还记得他说的话。
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赵匡胤的那封信,想起那些字迹,想起那句话:“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他忽然觉得,赵匡胤也许真的不一样。也许他真的能做个好皇帝。也许他真的能让天下太平。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在他身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沈墨说:“想赵匡胤。”
柴守玉问:“他怎么了?”
沈墨说:“他给我写了封信。说南汉的事。说要请我出山。”
柴守玉问:“你去吗?”
沈墨摇头:“不去。”
柴守玉问:“为什么?”
沈墨说:“因为我老了。走不动了。也不想走了。”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我也不想让你走。”
沈墨笑了:“我知道。”
月亮升到了中天,又圆又亮。枣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只巨大的手,伸向远方。
沈墨握着柴守玉的手,静静地坐着。
第17章 山里的夏天
开宝四年,夏。
山里的夏天很热,但比山下凉快多了。太阳从早晒到晚,但山风一吹,热气就散了,剩下的只有暖洋洋的舒服。
沈墨坐在枣树下,扇着蒲扇,看着天上的云。云很白,很轻,像棉花糖一样,慢慢地飘着,飘到山的那边去了。
柴守玉在厨房里做凉面。面是手擀的,揉了很久,擀得很薄,切得很细。煮熟了过凉水,捞出来放在碗里,浇上蒜泥、醋、麻油,再放上黄瓜丝、豆芽、香菜。这是沈墨最爱吃的,每年夏天都要吃好几顿。
“老头子,吃饭了。”她端着碗出来。
碗里是满满一碗凉面,浇了红油,放了花生碎,闻着就香。
沈墨接过碗,吃了一口,说:“好吃。”
柴守玉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做的都好吃。”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凉面,慢慢地吃。
山里的夏天,日子过得很慢。早上起来,沈墨在院子里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吃早饭,然后坐在枣树下看书,或者发呆。中午睡个午觉,下午继续看书或者发呆。傍晚的时候,柴守玉做饭,他帮忙择菜。吃完饭,坐在院子里看星星,然后睡觉。
一天又一天,一年又一年。
有时候沈墨会想,如果当年没有穿越,他现在会是什么样?也许在某所中学当历史老师,每天给学生讲那些他烂熟于心的历史事件。也许在某家公司做文员,每天对着电脑敲敲打打。也许还在考研,考了一年又一年,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梦。
不管做什么,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样子——一个住在深山里的老头子,守着一个小院,一棵枣树,一个老太婆。他穿着粗布衣裳,吃着粗茶淡饭,晒着太阳,看着花开花落。
他不知道哪种生活更好。但他知道,他不后悔。
“老头子。”柴守玉忽然叫他。
“嗯?”
“你说,阿宁在汴梁过得怎么样?”
沈墨想了想,说:“应该不错。他来信不是说挺好的吗。”
柴守玉说:“我担心他。”
沈墨说:“他长大了,不用你担心。”
柴守玉说:“当娘的,永远担心。”
沈墨笑了:“你说得对。当爹的,也永远担心。”
柴守玉靠在他肩上,说:“老头子,咱们去看看他吧。”
沈墨愣了一下:“又去?”
柴守玉说:“上次去是几年前了。我想看看孙子。”
沈墨想了想,说:“好。等秋天凉快了,咱们去。”
柴守玉高兴了:“真的?”
沈墨点头:“真的。”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第一次对他笑的时候一样。眼睛弯弯的,亮亮的,像月亮。
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城里,街道很宽,店铺很多,人来人往,车水马龙。阿宁站在铺子门口,招呼客人,忙得满头大汗。孙子在旁边玩耍,跑来跑去的,像一只小兔子。
柴守玉走过去,抱住孙子,不肯放手。孙子叫她奶奶,她高兴得眼泪都出来了。
沈墨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暖。
“爹!”阿宁看见他,跑过来,“你怎么来了?”
沈墨说:“你娘想你了。”
阿宁笑了:“我也想你们。”
沈墨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阿宁的肩膀很宽,很结实,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了。
“你长大了。”沈墨说。
阿宁说:“我都三十了,当然长大了。”
沈墨笑了:“是啊。都三十了。”
他醒了。
窗外有月光照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沈墨看着她,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
这辈子,有她,就够了。
第18章 再访汴梁
开宝四年,秋。
沈墨和柴守玉又下山了。
这次他们的身体不如上次了。沈墨的膝盖更差了,走一会儿就要歇一歇,有时候疼得厉害,得扶着柴守玉的肩膀才能走。柴守玉的眼睛也不如从前了,看东西要眯着眼,有时候认不清路,得沈墨提醒她。
但他们还是坚持走。十几天,走走停停,终于到了汴梁。
汴梁比上次来更热闹了。城墙又高了许多,城门也多了几座。街道更宽了,店铺更多了,人也更多了。沈墨走在街上,恍惚觉得自己走在一个巨大的集市里,到处都是叫卖声、讨价声、说笑声。
空气里弥漫着各种味道——烤饼的香味,卤肉的酱味,药材的苦味,还有马粪的臭味。各种味道混在一起,形成一种独特的汴梁味道。
沈墨深吸了一口气。这是人间的味道。
阿宁的铺子也大了些。原来是一间门面,现在是三间了。他雇了两个伙计,一个管进货,一个管卖货。生意不错,门口排着队,都是来买东西的。
看见沈墨和柴守玉,阿宁高兴得像个孩子。
“爹!娘!你们怎么来了?”
柴守玉说:“来看看你。想你了。”
阿宁不好意思地笑了:“我都三十了,还想什么。”
柴守玉说:“三十也是我儿子。”
那天晚上,他们住在阿宁家里。阿宁的媳妇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有鱼有肉有鸡有鸭,摆了满满一桌。沈墨看着那些菜,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不是馋,是高兴。他儿子过得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子住,有媳妇疼。
这就够了。
孙子已经六岁了,上了学,会写几个字了。他给沈墨写了一幅字,歪歪扭扭的,但沈墨看了很高兴。
“写得好。”他说,“比你爹小时候写得好。”
孙子笑了,露出两颗缺了的门牙。
柴守玉抱着孙子,不肯放手。沈墨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忽然觉得很满足。
第二天,他们去看阿念。阿念又生了个儿子,刚满月,白白胖胖的,很可爱。阿念抱着孩子,给沈墨看。
“爹,你看,像不像我小时候?”
沈墨看了看,说:“像。都像。”
阿念笑了:“你每次都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你每次生的孩子都像你。”
阿念的丈夫是个老实人,不怎么说话,但手脚勤快。他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院子里还种了菜,绿油油的,长势很好。
沈墨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晒着太阳,看着那些菜,心里很平静。
在汴梁住了半个月,沈墨和柴守玉又回到了山里。
回去的路上,柴守玉忽然说:“老头子,你说,咱们还能再来几次?”
沈墨想了想,说:“不知道。但不管几次,都来。”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好。”
他们慢慢地走,走一会儿歇一会儿。太阳暖洋洋的,照在他们身上。山里的风很轻,带着松木和野花的香味。
沈墨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走这条路。那时候他还不认识路,走错了好几次,差点掉进山沟里。现在他闭着眼睛都能走。这条路,他走了几十年了。
“守玉。”他说。
“嗯?”
“你说,咱们这辈子,走了多少路?”
柴守玉想了想,说:“不知道。很多很多吧。”
沈墨说:“是啊。很多很多。”
他忽然觉得,那些路,没有白走。
第19章 潘美的遗憾
开宝四年,冬。
潘美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穿军服,穿着一件普通的青色长袍,看起来不像个将军,倒像个商人。他瘦了很多,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颧骨高高地突起,眼睛也凹进去了,像两个黑洞。
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脚步有些沉重,不似上次那样利落。
“先生。”他抱拳行礼,声音沙哑,“末将又来打扰了。”
沈墨请他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
潘美喝了一口茶,沉默了一会儿。他坐在那里,低着头,看着碗里的茶叶浮浮沉沉,一句话也不说。
沈墨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等他开口。
过了很久,潘美忽然说:“先生,我有个事想问你。”
沈墨说:“你问。”
潘美说:“南汉那一仗,我杀了不少人。有些是该杀的,有些……我不知道该不该杀。”
沈墨看着他,问:“哪些人?”
潘美说:“龚澄枢的手下。那些太监。他们跟着龚澄枢干了不少坏事,抢百姓的东西,杀百姓的人,还帮龚澄枢烧了广州城。但我杀他们的时候,他们哭了。他们说,他们不是自愿的。他们是被逼的。他们从小被卖到宫里,阉了,当了太监。他们没有选择。龚澄枢让他们干什么,他们就干什么。不干,就是死。”
他抬起头,看着沈墨,眼睛里有血丝。
“先生,你说,他们该不该杀?”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你觉得呢?”
潘美说:“我不知道。我杀了他们之后,晚上睡不着觉。一闭眼就看见他们跪在地上哭。他们说,大人,饶命啊,我们是被逼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沈墨想了想,说:“该杀的,是那些主动作恶的人。被逼的,是可怜人。但你怎么知道谁是被逼的,谁是主动的?”
潘美说:“我不知道。”
沈墨说:“所以,能不杀,就不杀。”
潘美看着他,问:“先生,你从来没有杀过人吗?”
沈墨说:“没有。”
潘美说:“那你不知道杀人的感觉。”
沈墨说:“我不想杀。所以我不杀。”
潘美沉默了很久。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然后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他走了。走的时候,背影有些落寞,有些沉重,像背着一座山。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他怎么了?”她问。
沈墨说:“他后悔了。”
柴守玉问:“后悔什么?”
沈墨说:“后悔杀了不该杀的人。”
柴守玉沉默了一下,说:“他也想做个好人。”
沈墨点头:“是。他想做个好人。但打仗的人,很难做好人。”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说:“你不一样。”
沈墨问:“我哪里不一样?”
柴守玉说:“你没打过仗。你没杀过人。你是好人。”
沈墨笑了:“我不是好人。我只是个胆小鬼。我不敢打仗,不敢杀人。”
柴守玉说:“你不是胆小鬼。你是真的好人。”
沈墨看着她,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湿。
“守玉。”他说。
“嗯?”
“谢谢你。”
柴守玉问:“谢什么?”
沈墨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
柴守玉笑了:“傻子。”
她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潘美,想起那些太监,想起那些被杀的人。
他忽然想,如果他是潘美,他会怎么做?他会杀那些人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杀人。他这辈子,没有杀过一个人。
这是他最骄傲的事。
第20章 开宝四年的冬天
开宝四年的冬天很冷。
山里的雪下得很大,从早到晚不停,铺天盖地的,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把整个山都盖住了。院子里的枣树被雪压弯了枝,吱吱呀呀地响着,像是要断了似的。
沈墨坐在屋里,围着火盆,身上盖着一条旧棉被。棉被是柴守玉缝的,用的是阿宁从汴梁带回来的棉花,很软,很暖,但用了好几年了,有些地方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棉花。
柴守玉在灶台边熬粥。粥是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她一边熬粥一边哼着歌,是年轻时候学的曲子,沈墨听了四十多年了,还是听不懂词,只觉得好听。
“老头子,喝粥。”她端了一碗过来。
沈墨接过碗,两只手捧着,喝了一口,说:“好喝。”
柴守玉在他旁边坐下,也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
窗外,雪还在下。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见。远处的山,近处的树,都变成了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
“老头子。”柴守玉说。
“嗯?”
“你说,明年春天,杏花还会开吗?”
沈墨说:“会。每年都会开。”
柴守玉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说:“因为春天会来。”
柴守玉笑了:“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也笑了:“我不知道的多了。比如,我不知道明年春天杏花开的时候,我还在不在。”
柴守玉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在。你必须在。”
沈墨问:“为什么?”
柴守玉说:“因为你要陪我看杏花。你答应过我的。”
沈墨想了想,好像确实答应过。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他们刚搬进这座山,院子里那棵杏树还没开花。柴守玉说,等杏花开了,你要陪我一起看。他说,好。
后来杏花开了,他陪她看了。一年又一年,看了几十年。
“我陪你看。”他说,“每年都陪。”
柴守玉笑了。那笑容,像窗外的雪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那天晚上,沈墨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一片杏花林里。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柴守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她的头发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
“老头子。”她说。
“嗯?”
“你看,杏花开了。”
沈墨抬头,看着那些花。花瓣在风里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整个世界都是粉白色的,像一幅画。
“好看吗?”她问。
沈墨说:“好看。”
她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醒了。
窗外有雪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她蜷缩在被子里,只露出半个头,头发散在枕头上,灰白灰白的,像冬天的枯草。
沈墨看着她,忽然想,她年轻的时候真好看。现在也好看。不管什么时候,都好看。
他伸出手,轻轻地摸了摸她的脸。她的脸很瘦,颧骨很高,皮肤粗糙,但很暖。
她动了动,没有醒。
沈墨把手缩回来,闭上眼睛。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三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