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注:本篇时间线为龙德元年,即公元921年,沈墨已入晋阳三年。讲述郭威在遇见沈墨之前的往事。)
郭威第一次见到死人,是七岁那年。
那年春天,潞州城外来了兵。不是一股,是好些股,打着不同的旗号,互相打来打去。村里的男人们都被抓去修城墙,女人们躲在山里,孩子们藏在窖里,大气都不敢出。
郭威和娘躲在窖里,挤在一堆烂菜叶子中间。娘抱着他,捂着他的嘴,不让他出声。外面有马蹄声,有喊杀声,有惨叫声。郭威浑身发抖,却不敢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安静了。娘悄悄探出头去看,然后猛地缩回来,脸色煞白。
“别出来。”娘说,“千万别出来。”
郭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听话。他就那么蜷在窖里,从白天等到黑夜,从黑夜等到天亮。
第二天,娘把他带出来。
村里到处都是死人。郭威认识他们——隔壁的王伯,村口的李叔,还有前几天还和他一起玩的小石头。他们躺在血泊里,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天空。
郭威站在那里,没有哭。他只是看着,看着那些熟悉的脸变得陌生。
娘拉着他的手,快步往村外走。她说:“别回头。”
郭威没有回头。但那些脸,他记了一辈子。
后来他才知道,那天他爹也死了。他爹被拉去修城墙,再也没回来。娘没有告诉他,怕他难过。但他后来自己知道了。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有家了。
娘带着他四处流浪。今天在这个村要饭,明天在那个镇讨水。有时候有好心人给口吃的,有时候被人轰走。娘总是护着他,自己饿着也要让他吃饱。
十二岁那年,娘也走了。
她病了,病得很重。躺在破庙里,烧得浑身发烫。郭威到处找大夫,可没人愿意给一个要饭的孩子看病。他只能守在娘身边,给她喂水,给她擦脸。
娘临走前,拉着他的手说:“威儿,好好活着。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郭威点头。他说不出话,只是一个劲地点头。
娘闭上眼睛的时候,他哭了。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哭。
后来,他参了军。
军队里不讲出身,不问来历,只要你能打仗。郭威从小吃苦,什么活都能干,什么苦都能吃。他从最小的兵做起,一步一步往上爬。
有人问他,你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说,活着。
是啊,活着。娘说了,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二十岁那年,他救了个人。
那人是个军官,姓柴,被人追杀。郭威正好路过,顺手救了他。柴军官感激不尽,问他叫什么,哪里人。郭威说,没名没姓,要饭的出身。
柴军官说,跟我走吧,以后跟着我。
郭威就跟了。
柴军官对他很好,教他认路,教他看地图,教他怎么带兵。郭威学得慢,但学得认真。他知道,这是他的机会。
后来柴军官死了。死在战场上,被流矢射中,当场就没了。
临死前,他把女儿托付给郭威。那女孩才八岁,站在父亲的尸体旁边,不哭不闹,就那么站着。
郭威问她,你叫什么?
她说,柴守玉。
郭威说,以后跟着我,我叫郭威。
女孩点点头,没有哭。
那一刻,郭威忽然想起娘。娘临死前,也是这么看着他。
他蹲下来,对女孩说:“好好活着。不管多难,都要活着。”
女孩看着他,眼睛亮亮的,说:“好。”
从那以后,他就带着这个女孩,像妹妹一样养着。有人问他,这是你闺女?他说,是。
不是亲生的,但比亲生的还亲。
再后来,他遇到了沈先生。
那是晋阳城里的事。他被派去看管一个书生,那书生想逃跑,被他拦住了。他以为书生会害怕,会求饶,但那书生只是看着他,说:“郭兄,以后还请多多关照。”
那一眼,他就知道这人不一样。
后来先生教他识字,教他读书,教他做人。先生说的很多话他听不懂,但他记着。记着记着,有些就懂了。
比如那句:“活着,好好活着,也是一种救赎。”
他不懂什么是救赎,但他懂活着。
娘让他活着。柴军官把女儿托付给他。他要活着,守玉也要活着。先生来了,也要活着。
这乱世,活着就是最大的本事。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守玉在旁边纳鞋底,头也不抬地说:“郭叔,你在想什么?”
郭威说:“想你爹。”
守玉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纳鞋底。
郭威说:“你爹是个好人。我要是不救他,他就死了。可他救了我,你知道吗?”
守玉没说话。
郭威说:“他教我本事,让我跟着他。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要饭。”
守玉抬起头,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亮亮的。
郭威笑了笑:“所以啊,人要活着。活着,才有以后。”
守玉低下头,继续纳鞋底。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郭叔,以后我给你养老。”
郭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