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荆南之降
建隆三年,秋。
赵匡胤出兵荆湖的消息,传到山里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沈墨坐在枣树下,听着山下人带来的消息,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知道这件事会发生——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还是忍不住想:那些人,现在怎样了?
荆南很小,只有三个州,兵不满万。高继冲是个老实人,不想打仗。他手下的将领们也不想打。宋军还没到,他就派人去请降了。
赵匡胤封他为荆南节度使,让他去汴梁。
高继冲走的那天,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城池。那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父亲留给他的。他没有守住,但他保住了百姓的命。
沈墨不知道高继冲后来怎样了。史书上说,他在汴梁住了几年,病死了。他的子孙后来成了平民,再也没人记得他们。
但他记住了。
“想什么呢?”柴守玉走过来。
沈墨说:“想荆南的那些人。”
柴守玉问:“你认识他们?”
沈墨摇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
柴守玉在他身边坐下,没有说话。
沈墨继续说:“高继冲是个好人。他不想打仗,不想死人。他降了,保住了百姓的命。但他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快乐。”
柴守玉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说:“因为他是好人。”
柴守玉沉默了一会儿,说:“好人在这世道,不容易。”
沈墨点头:“是啊。不容易。”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晋阳城里,他也曾经劝过李存勖少杀人。李存勖没有听。后来李存勖死了,死在兴教门。那些被他杀的人,那些被他害的人,都死了。他也死了。
好人不容易。坏人也不容易。在这乱世,活着就不容易。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院子里,望着南方的天空。天上有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无数只眼睛。他想起高继冲,想起荆南,想起那些他从未见过但知道的人。
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大到一个人一辈子都走不完。但他知道的事,比这个世界还大。他知道过去,知道未来,知道那些人的命运。
这到底是福还是祸?
他不知道。
第7章 后蜀之乱
乾德元年,后蜀出事了。
孟昶杀了几个大臣,又抓了一批,关在牢里。朝中人心惶惶,有人密谋降宋,有人主张死战。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沉默了。
他知道后蜀会亡。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乾德二年,宋军攻蜀,孟昶投降,被押送到汴梁。他的妃子花蕊夫人写了一首诗:“君王城上竖降旗,妾在深宫那得知。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这首诗,沈墨背过。但他不知道,那些“解甲”的人,后来怎样了。
柴守玉看他发呆,问:“又怎么了?”
沈墨说:“后蜀要亡了。”
柴守玉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说:“猜的。”
柴守玉没有追问。她知道沈墨不是猜的。她知道沈墨什么都知道。
那天晚上,沈墨又做了那个梦。梦里,他站在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一个人走过来,浑身是血,问他:“你为什么不救我?”
沈墨说:“我救不了。”
那人说:“你什么都知道,为什么不救我?”
沈墨说:“知道有什么用?知道了,也改变不了。”
那人消失了。沈墨站在空荡荡的战场上,四周一片死寂。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柴守玉睡得很沉。他不想吵醒她,就那么躺着,望着天花板,一直望到天亮。
乾德二年,宋军攻蜀。
王全斌、崔彦进、王仁赡三路大军,从北边杀过来。孟昶派太子孟玄喆去迎战,孟玄喆带着几万大军,走到半路就不走了。他带着几个宠姬,每天喝酒作乐,根本不把打仗当回事。
宋军一路势如破竹,蜀军望风而降。
孟昶在成都急得团团转。他问大臣们怎么办,有人说投降,有人说死战,有人说逃到南唐去。孟昶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投降。
他派大臣去宋军大营,送上降表。王全斌收了降表,让他来见。
孟昶带着几个大臣,出了成都城,走到宋军大营。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臣孟昶,请降。”
王全斌看着他,没有说话。
孟昶被押送到汴梁。赵匡胤封他为秦国公,赐宅第,赐金银,赐宫女。孟昶在汴梁住了几天,就死了。有人说他是被毒死的,有人说他是病死的。没人知道真相。
花蕊夫人被送到宫里,成了赵匡胤的妃子。她写了那首诗,赵匡胤看了,沉默了很久。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个是男儿。”
沈墨念着这句诗,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十四万人,没有一个人反抗。不是因为他们不是男儿,是因为他们不想死。
谁想死呢?
第8章 南汉的血土
乾德三年,南汉的事也传来了。
南汉的皇帝叫刘鋹,是个暴君。他用人不是看本事,是看阉没阉。他手下的大臣,大部分是太监。太监打仗,能打赢吗?当然不能。
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享乐。他在宫里修了一座花园,种满了奇花异草,养了很多珍禽异兽。他每天在花园里喝酒,看歌舞,听音乐。外面的事,他不管。
他手下有个太监叫龚澄枢,是他的心腹。龚澄枢专权跋扈,杀了很多大臣。那些大臣的家人,被卖为奴,被充军,被杀头。
南汉的百姓苦不堪言。有人叛乱,被镇压了。有人逃跑,被抓回来了。有人想投降宋朝,被杀了。
沈墨听着这些消息,心里一阵阵发寒。他知道南汉会亡,但他不知道,那些百姓是怎么熬过来的。
“想什么呢?”柴守玉走过来。
沈墨说:“想南汉的那些人。”
柴守玉问:“又是你不认识的人?”
沈墨点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
柴守玉在他身边坐下,说:“你总是想那些不认识的人。”
沈墨苦笑:“因为他们也是人。”
柴守玉没有说话。她只是握着他的手,紧紧地握着。
乾德三年,宋军攻南汉。
潘美带着大军,从北边杀过来。刘鋹派龚澄枢去迎战,龚澄枢带着几万大军,走到半路就不走了。他带着几个太监,躲在城里,每天喝酒作乐。
宋军一路势如破竹,汉军望风而降。
刘鋹在宫里急得团团转。他问大臣们怎么办,有人说投降,有人说死战,有人说逃到海上。刘鋹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投降。
他派人去宋军大营,送上降表。潘美收了降表,让他来见。
刘鋹带着几个太监,出了广州城,走到宋军大营。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臣刘鋹,请降。”
潘美看着他,没有说话。
刘鋹被押送到汴梁。赵匡胤封他为彭城郡公,赐宅第,赐金银。刘鋹在汴梁住了很多年,最后病死了。
但那些被他杀的人,那些被他害的人,再也回不来了。
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久久没有说话。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头子。”她说,“你别想太多了。”
沈墨点头:“我知道。但忍不住。”
柴守玉握住他的手:“你管了一辈子,累不累?”
沈墨想了想,说:“累。但不管,心里更累。”
柴守玉说:“那你管吧。我陪着你。”
沈墨看着她,忽然笑了。
“好。”他说。
第9章 南唐的黄昏
开宝元年,南唐的事也提上了日程。
赵匡胤开始谋划打南唐。他知道南唐不好打,有长江天险,有水军,还有不少忠臣良将。他不想硬打,想慢慢来。
他派人去南唐,让李煜来朝见。李煜不敢来,派人送了厚礼,说身体不好,不能来。
赵匡胤不罢休,又派人去。李煜还是不来。赵匡胤大怒,说:“李煜这小子,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让曹彬、潘美准备大军,要打南唐。
消息传到山里,沈墨叹了口气。
他知道南唐会亡。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开宝七年,宋军攻南唐,李煜投降,被押送到汴梁。他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词,每一首都让人心碎。
“春花秋月何时了,往事知多少。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国不堪回首月明中。”
沈墨背过这些词,但他不知道,李煜写这些词的时候,心里是什么感觉。
“想什么呢?”柴守玉走过来。
沈墨说:“想南唐的那些人。”
柴守玉问:“又是你不认识的人?”
沈墨点头:“不认识。但我知道他们。”
柴守玉叹了口气:“你总是想那些不认识的人。”
沈墨苦笑:“因为他们也是人。”
柴守玉没有再说。
开宝七年,宋军攻南唐。
曹彬带着大军,从北边杀过来。南唐的军队在长江边上抵抗,打了很久,打不过。宋军过了长江,一路南下,直逼金陵。
李煜在宫里急得团团转。他问大臣们怎么办,有人说投降,有人说死战,有人说迁都。李煜拿不定主意,最后决定投降。
他派人去宋军大营,送上降表。曹彬收了降表,让他来见。
李煜带着几个大臣,出了金陵城,走到宋军大营。他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臣李煜,请降。”
曹彬看着他,没有说话。
李煜被押送到汴梁。赵匡胤封他为违命侯,赐宅第,赐金银。李煜在汴梁住了很多年,写了一首又一首的词。
沈墨坐在枣树下,望着南方的天空,忽然想起一句词:
“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叹了口气。
柴守玉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老头子。”她说,“你别叹气了。”
沈墨点头:“好。”
但他还是叹了。
第10章 李煜的眼泪
开宝八年,一个意想不到的人来了。
那天下午,沈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马蹄声。他抬头,看见一个人骑着马,正往这边来。那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素色的长袍,脸很白,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忧伤。
他在院门前下马,推开篱笆门,走了进来。
“请问,是沈先生吗?”他的声音很轻,像风一样。
沈墨站起来,看着他:“你是?”
那人说:“在下李煜。”
沈墨愣住了。
李煜。南唐后主李煜。那个写“春花秋月何时了”的李煜。那个被赵匡胤封为违命侯的李煜。他怎么会来这里?
“请坐。”沈墨指着枣树下的石凳。
李煜坐下。沈墨也坐下。柴守玉端了茶上来,看了李煜一眼,没有说话,回厨房去了。
两人对坐,沉默了一会儿。
李煜忽然说:“先生,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沈墨说:“你问。”
李煜说:“我做错了吗?”
沈墨看着他,问:“什么做错了?”
李煜说:“投降。我应该死战到底,还是应该投降?我一直在想这个问题,想了好几年了,想不明白。”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你想听真话?”
李煜点头。
沈墨说:“你投降是对的。南唐打不过宋朝,死战到底,只会死更多的人。你救了他们的命。”
李煜说:“但我是个亡国之君。”
沈墨说:“亡国之君,也是君。你做了你能做的事。”
李煜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先生,你知道吗,我写了很多词。有人喜欢,有人不喜欢。有人说我是好词人,不是好皇帝。你觉得呢?”
沈墨想了想,说:“你是好词人,也是好人。好人不一定是好皇帝,但好人比好皇帝重要。”
李煜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沈墨看不懂的东西。
“先生。”他说,“你是第一个这么说的人。”
沈墨笑了笑:“那是因为别人不敢说。”
李煜也笑了。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感激。
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李煜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我会再来的。”
沈墨笑了笑:“我知道。”
李煜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柴守玉从屋里出来,站在沈墨身边。
“那个人是谁?”她问。
沈墨说:“李煜。南唐的皇帝。”
柴守玉问:“他来干什么?”
沈墨说:“来问一个问题。”
柴守玉没有追问。她只是握住沈墨的手,紧紧地握着。
月亮升起来了。山里的夜很安静,只有虫鸣声。
沈墨站在枣树下,望着李煜离去的方向,站了很久。
他想起李煜的那句词:“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他忽然觉得,李煜的愁,不是亡国的愁,是活着的愁。
活着,就有愁。死了,就没有了。
但谁想死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