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母的扁担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木头边缘还沾着昨夜猪圈里的泥。她眼睛发红,像是要把这根挑水都嫌轻的旧扁担,当成能劈开天门的神兵利器。可就在她往前冲的那一步刚落地时,姜璃抬起了手。
不是挡,也不是指,就是轻轻往上一托。
像端碗吃饭那样自然。
下一秒,院子里亮了。
不是日头突然冒头的那种亮,而是从她掌心炸出来的光——银白色,刺得人睁不开眼,连屋檐下挂着的露水珠子都被照成了小灯泡。有人“哎哟”一声捂住眼睛,有个抱孩子的妇人直接转身就往后退,嘴里喊着“我的眼我的眼”,结果脚下一滑,“扑通”坐进了路边的水沟里。
那光来得快,压得也狠。前一秒还在嚷嚷“烧她屋子”的汉子,现在全都闭嘴了,一个个抱着胳膊缩脖子,跟被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光的中心是块冰晶一样的东西,悬浮在姜璃手掌上方三寸,通体剔透,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活的一样缓缓流动。它不说话,也不动,可光是存在本身就在告诉所有人:你们这些凡人,连靠近都不配。
寒气跟着来了。
不是冬天那种冷,是能钻进骨头缝里、把五脏六腑都冻成冰渣子的寒。地面开始结霜,一层白毛绒似的霜花从姜璃脚下往外爬,速度比猫跑还快。眨眼功夫,整个院子的地砖全白了,墙根下的野草“咔”地一声断成几截,像是被无形的刀割过。
阿九站在她身后半步,没动,也没说话。但他身上那股冷意,和寒髓的寒气撞在一起,像两股水流汇了口,反而让整个场子更静了。连风都不敢进来,门槛外的空气凝成一片雾蒙蒙的白,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了。
养母的扁担还没挥到底,就被这股寒气拍得一歪,差点脱手。她整个人僵在原地,脸上的疤都泛了青,嘴唇哆嗦着,想骂却张不开嘴——一张嘴,冷气就往肺里灌,呛得她猛地咳嗽两声,咳出一口白雾。
“你……你这是什么妖法!”她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不成调,“邪术!定是偷了祠堂地脉才炼出来的!天要收你——”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打了个颤。
不是吓的,是真冷。她的粗布裤腿已经结了一层薄冰,鞋底粘在地上,想退都退不了。她低头一看,吓得魂飞魄散,慌忙去扯裤子,结果一用力,“嘶啦”一声,布料裂开,露出里面冻得发紫的小腿。
围观的人群早就不敢靠前了。刚才还义愤填膺的大婶们,现在全都挤在巷子口,离院门至少五步远,一个个缩着脖子搓胳膊,有人牙齿打颤的声音“咯咯咯”响得跟敲梆子似的。
“我……我回家加衣裳啊……”一个汉子哆嗦着说,转身就想溜。
“你现在走?”姜璃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进每个人耳朵里,像冰珠子滚在铜盘上,“刚才不是挺能耐的吗?说我克家克村,要报官抓我?怎么,见点真东西,腿先软了?”
没人接话。
她慢慢转过身,目光扫过去。那些曾经在她头上吐口水的人,现在连抬头都不敢。有个男人想装镇定,硬撑着往前站了半步,结果寒髓的光微微一晃,他“嗷”一嗓子跳起来,抱着手就往后窜,边跑边喊:“我娘还在家等我烧火!”
姜璃没追,也没笑。她只是看着养母,眼神平静得像井水。
“你说我偷了风水?”她开口,语气像是闲聊,“那你现在感受一下——这才是真正的‘机缘’。”
她说完,手指轻轻一勾。
寒髓的光骤然收拢,从刺目强光变成一团柔和的银芒,像是月光落在雪地上那种颜色。可温度没降,反而更低了。屋檐下的水滴刚冒头,立刻冻结成冰锥,一根根垂下来,长短不一,像给这破院子挂了串水晶帘子。
养母终于撑不住了。
她“咚”地一声跪坐在泥地上,扁担“哐当”掉在一旁。双手死死抱住胳膊,上下牙磕得“哒哒”响,脸色由红转青,再转成灰白。她想说话,可一张嘴,只喷出一团白雾,连字都拼不出来。
姜璃低头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
她手腕一翻,寒髓“嗖”地收回掌心,像是被吞进皮肤里。光没了,院子里一下子暗下来,只剩下晨光斜照,照出满地霜痕和一群瑟瑟发抖的村民。
她转身,面向自家那扇破旧的木门。
阿九立刻跟上半步,站到她侧后方,位置分毫不差。他依旧没说话,但那股冷意没散,像一层看不见的墙,横在姜璃和外面之间。
巷子里有人小声嘀咕:“她……她哪来的这宝贝?”
“别问了,问就是惹不起……”
“我咋觉得,她身边那小子也怪瘆人的……站那儿跟冰雕成的似的……”
姜璃听着,没回头。
她只是抬起手,轻轻拍了拍门框,像是在确认这扇门还结实。然后,她站在原地,不动了。
阿九也停住。
两人并肩站着,背对着瘫坐在地的养母,面对着这扇破门,像两尊守门的神。
风终于敢吹了,卷起地上的霜粉,在门槛前打了个旋儿,又散了。
养母坐在泥里,嘴唇发紫,眼睛死死盯着姜璃的背影。她想爬起来,可手脚冻得不听使唤,只能一点点往前蹭,像是条冻僵的蛇。
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
姜璃忽然侧过头,眼角都没扫她,只是淡淡说了句:“你要是现在求饶,我还能让你少冻一会儿。”
话音落,她收回视线,抬脚,准备进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