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还停在屋檐边上,空气里那股子静下来的味道还没散。姜璃刚抬脚要进门,阿九跟在她身后半步,发梢还在滴水,湿漉漉的银发贴着肩头,寒气顺着木门槛往屋里渗。
就在这时候,外头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像是谁家赶集回来的牛车翻了,人声混着骂咧扑面而来。
“让开让开!都给我围住这破院子!”
姜璃脚步一顿,阿九也停下,两人没说话,只是同时回头。
院门外已经站了一圈人,粗布短打的、挑扁担的、抱孩子的都有,个个伸长脖子往里瞅。人群最前头站着个女人,四十来岁,脸上有道疤,穿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正是养母。
她一只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姜璃,嗓门拔得老高:“哟!我还以为你躲着不敢见人呢!原来真敢在家待着!”
姜璃眉头都没动一下,站在门槛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看一只在粪堆上蹦跶的母鸡。
养母被她这眼神看得一噎,随即更来劲了,往前跨一大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昨儿夜里天光都变了,井水往上喷,屋顶瓦片飞,你说你是不是偷了祖宅的风水?勾结妖人炼邪术?啊?”
旁边一个挎篮子的大婶立刻接话:“可不是嘛,我那老母猪昨儿半夜突然不叫了,今早一看,崽全冻死了!八成就是被这院子里的东西冲撞的!”
“放屁。”姜璃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嘈杂,“你家猪死没死跟我有什么关系?要不你现在把它抬过来,我给它做场法事,收十块钱一次,童叟无欺。”
人群愣了一下,随即有人憋不住笑,又赶紧捂嘴。
养母脸涨得通红,指着姜璃抖得厉害:“你……你还敢贫嘴?你看看你身边那个小子!从前连话都不会说,走路都打晃,现在呢?站那儿跟根冰柱子似的!他是不是吃了什么不该吃的东西?是不是你从哪挖了宝贝喂他?”
她越说越激动,脖子上的青筋都冒出来了:“你说!是不是你偷了村东头老槐树下的镇魂石?还是刨了祠堂地基里的护脉符?你一个贱丫头,凭什么得这些机缘?我告诉你,今天你不把东西交出来,别怪我不讲情面!”
姜璃听着,嘴角慢慢往上扯了扯,不是笑,是那种“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过”的表情。
她没理养母,反而侧头看了眼阿九。
阿九站在她身后,双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情绪,目光淡淡扫过人群,最后落在养母身上。那一眼很轻,可养母不知怎么,腿肚子突然一抽,往后退了半步。
“你怕什么?”姜璃轻声说,语气居然有点同情,“你不是挺能耐的吗?天天说我命不好,克爹克娘,克得家里鸡不生蛋狗不摇尾。现在我好好的,阿九也好好的,你反倒跳脚了?”
她慢慢走下台阶,鞋底踩在泥地上发出“啪”一声响。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该烂在井底,饿死在柴房,永远抬不起头?可我现在站起来了,阿九也站起来了,你接受不了?”
养母咬着牙,声音发颤:“少在这装清高!你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货色?从小到大,好吃的好穿的都给你,你倒好,白眼狼一个,现在还想拿妖法害全村人?我告诉你,今天你不交出宝贝,我就让村长来封你家门!报官抓你!”
“哦。”姜璃点点头,忽然笑了,“那你去报啊。”
“你……你什么意思?”
“我说,你去报啊。”姜璃摊手,“你现在就跑一趟衙门,带上这群热心村民,一起告我去。就说姜家那个被扔在井边的丫头,靠偷风水、炼妖术,让一个哑巴少年变厉害了。说不定还能上个《天下奇闻录》,标题我都给你想好了——《农女逆袭记:靠宝贝养出冰块脸男宠》。”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这次连几个原本义愤填膺的汉子都忍不住低头咳嗽。
养母气得浑身发抖:“你……你满嘴胡言!不要脸的东西!”
“我不要脸?”姜璃冷笑,“你把我亲爹亲娘留下的宅子霸着不还,逢年过节领救济粮的时候倒知道说自己‘可怜孤女无依’。你亲闺女病得快死了你不救,倒是天天盯着我这点动静。你嫉妒我有人帮我,嫉妒阿九醒过来,嫉妒我活得比你好,对不对?”
她往前逼近一步,声音压低:“所以你现在带人来闹,是想让我跪下求你?还是想亲手再把我推进井里?”
养母脸色猛地一白,下意识后退。
“可惜啊。”姜璃轻轻摇头,“你晚了。那天你没砸死我,现在就算带一百个人来,也没用。”
她说完,不再看养母,转身回到阿九身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别理这群疯狗,进屋。”
阿九微微颔首,正要抬步。
“站住!”养母尖叫起来,突然冲上前两步,一把抄起路边的扁担就要往院子里冲,“你们今天谁都别想进去!不交出宝贝,我就砸了你这破门!烧了你这破屋!”
她挥着扁担,眼睛赤红:“我就不信,你们真敢动手!你们要是敢动我一下,全村人都看见了!你们就是恶霸!就是妖人!”
姜璃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眼神冷得像霜降后的早晨。
她没说话,只是轻轻抬起一只手,做了个“停”的手势。
阿九站在原地,纹丝不动,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而姜璃,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养母,看着她举着扁担喘粗气,看着她满脸扭曲的恨意和不甘,看着她像条被困在笼子里的疯狗一样嘶吼。
然后,她嘴角缓缓扬起,露出一个极淡、极冷的笑。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