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冬天,俄勒冈领地,喀斯喀特山脉脚下
他们走了两个月。
从旧金山往北,天越来越冷,树越来越多。先是稀稀拉拉的橡树,然后是成片的松林,再然后——约瑟夫站在一个山坡上,仰着头,看着那些高得望不到顶的巨树。
“这……这是什么树?”
“道格拉斯冷杉。”以西结翻着笔记本,“能长到三百英尺高。比自由女神像还高。”
约瑟夫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那些树又粗又高,树干要十几个人才能合抱。树冠遮住了天,林子里暗得像黄昏。地上铺满了厚厚的松针,踩上去软绵绵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驴走在最前面,走几步就停下来,闻闻这棵树,看看那棵树。它好像也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树。
“这地方……”玛吉四下张望,“怎么这么安静?”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风吹过树梢时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说话。
“伐木场。”阿福突然说。
玛吉看着他:“什么?”
阿福指了指前面。透过树干的缝隙,能看见远处有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几间木屋,还有一堆堆锯好的木头。
他们走近那片空地。
木屋前面站着几个人,正在用大锯锯一根粗大的树干。锯子很长,两个人一人一头,一来一回,锯末飞溅。那根树干比人还粗,锯了半天才锯进去一小半。
一个人抬起头,看见他们,放下锯子走过来。
是个大胡子男人,穿着厚厚的羊毛衫,脸被风吹得通红。他打量着他们几个,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那头驴。
“过路的?”
玛吉点点头。
“找活干?”
玛吉又点点头。
大胡子男人回头看了看那几个锯木头的人,又转回来。
“会锯树吗?”
玛吉摇摇头。
“会砍树吗?”
又摇摇头。
大胡子男人叹了口气。
“那你们会什么?”
玛吉想了想,指了指阿福。
“他修过铁路。能吃苦。”
大胡子男人看着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大胡子男人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
“行吧。正好缺人手。一天五毛,包吃住。干不干?”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点了点头。
“干。”
伐木场的生活和铁路工地不一样。
这里没有工头拿着铁锹打人,没有炸药炸山的巨响,没有成天提心吊胆的日子。每天就是砍树、锯树、搬木头。累,但累得踏实。
阿福负责锯木头。他不会用那种长锯,大胡子就让他搬木头。那些木头又粗又重,一根就有几百斤。他和另一个工人用杠子抬,一根一根抬到河边,等春天河水涨了,就能顺着河漂到下游的锯木厂。
玛吉被派去厨房帮忙。厨子是个胖女人,叫贝蒂,说话像打雷,但心肠好。她看见玛吉那双手上的老茧,什么也没问,扔给她一把刀和一筐土豆。
“削。削不完不许吃饭。”
约瑟夫跟着大胡子去砍树。他第一次看见那么大的树被砍倒,吓得腿都软了。一棵树倒下来的时候,整个地面都在抖,声音大得像打雷。
“站稳了!”大胡子喊,“别跑!跑就摔死!”
约瑟夫站在那儿,腿打着颤,眼睁睁看着那棵树砸在离他二十步远的地方,树枝乱飞,尘土漫天。
“还活着?”大胡子走过来。
约瑟夫点点头,说不出话。
大胡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活着就好。明天继续。”
以西结负责记账。他识文断字,正好派上用场。每天收工后,他就坐在木屋里,借着油灯的光,把每个人干的活记下来,算工钱。大胡子不识字,全靠他。
“你这本子,”大胡子指着他的笔记本,“怎么这么厚?”
以西结摸了摸那几本已经写满的笔记本,笑了笑。
“记了一路。”
“记什么?”
“记人。记事。记话。”
大胡子听不懂,但也没再问。
驴也有活干。
它被派去拉木头。那些锯好的木板,用绳子捆好,套在驴身上,它就能稳稳地拖到河边。别的马干这活的时候,经常发脾气,又踢又咬。驴从来不。它走得不紧不慢,一步一个脚印,从不偷懒,也从不过力。
大胡子看着它,啧啧称奇。
“这驴,比人还靠谱。”
驴叫了一声,算是回答。
大胡子愣了愣,然后笑了。
“它说什么?”
玛吉想了想:“它在说,你才发现?”
那天晚上,收工后,阿福坐在木屋外面,看着那些巨大的树影。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林子上,那些树影又长又黑,像一群巨人站在那儿。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里面是空的,但盒底那点茶渍还在。
他又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吾儿有福。”
他现在有福吗?他不知道。
但他还活着。还干活。还有饭吃。还有这些人。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把茶叶盒盖上,也放回怀里。
玛吉从木屋里走出来,坐在他旁边。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树,大。”他说,“人,小。”
玛吉看着那些巨大的树影。
“人小,但能砍倒树。”
阿福点点头。
“人,能砍树。能修路。能走路。”他顿了顿,“也能活着。”
玛吉看着他,没说话。
远处传来猫头鹰的叫声,咕咕咕的,在林子里回荡。
驴从马厩里探出头,朝那个方向听了听,又把头缩回去。
他们在伐木场干了一个冬天。
雪下得最大的时候,活停了。所有人窝在木屋里,围着火炉,喝酒、打牌、讲故事。大胡子讲他年轻时候的事,怎么从纽约来到西部,怎么砍了二十年的树,怎么在这片林子里安了家。
“你们呢?”他问玛吉,“你们几个,怎么凑到一起的?”
玛吉想了想,把这几年的经历简单说了一遍。圣路易斯,野牛群,波尼族,盐湖城,内华达,旧金山,排华暴乱。
大胡子听着,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最后他叹了口气。
“不容易。”他说,“都不容易。”
他给每个人倒了一杯酒。
“敬活着。”
他们举起杯子。
约瑟夫第一次喝酒,呛得直咳嗽。以西结喝了一口,脸就红了。玛吉喝了一口,觉得辣,但咽下去了。阿福端着杯子,看着里面浑浊的液体,想起家乡的米酒。
他把酒喝了。
辣。但暖。
驴趴在火炉边上,闭着眼睛,耳朵转着,听着他们说话。
春天来了。
雪化了,河水涨了。那些堆在河边的木头,被一根一根推进河里,顺着水流往下游漂去。大胡子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木头漂远,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又一年。”他说。
他转过身,看着玛吉他们。
“你们还往北走?”
玛吉看了看阿福。阿福看着北边的林子,没说话。
她又看了看驴。驴站在河边,耳朵朝北边竖着。
“它说走。”玛吉说。
大胡子点点头,没问为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玛吉。
“工钱。数数。”
玛吉接过来,打开,里面是几十个硬币。她没数,揣进口袋。
“谢谢。”
大胡子摆摆手。
“不用谢。你们干了活,我付钱,应该的。”
他看着他们几个,看着那头驴。
“往后要是没地方去,还可以回来。这儿永远缺人手。”
玛吉点点头。
他们收拾好东西,继续往北走。
走出很远,玛吉回头看了一眼。大胡子还站在河边,朝他们挥了挥手。
她也挥了挥手。
然后转过身,走进林子里。
那天傍晚,他们在林子里遇到一个老人。
他独自住在一间小木屋里,屋子周围开垦了一小块地,种着菜,养着几只鸡。他看见玛吉他们,一点也不惊讶,就像早知道他们会来。
“进来坐坐吧。”他说,“天快黑了。”
他们进去坐下。老人给他们煮了一锅野菜汤,又从炉子里掏出几个烤土豆,分给他们吃。
约瑟夫一边吃一边问:“您一个人住这儿?”
老人点点头。
“不怕吗?”
老人笑了笑。
“怕什么?”
“怕……怕没人说话。怕生病没人管。怕死了没人知道。”
老人又笑了笑。
“我在林子里住了三十年。见过的人,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个。但见过的树,成千上万。树不说话,但它们在。你靠着一棵树,就能靠一辈子。”
他指了指窗外那些巨大的冷杉。
“它们活了几百年,见过的东西比我们多。它们不说话,但什么都知道。”
约瑟夫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老人看着阿福。
“你是中国人?”
阿福点点头。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见过中国人。修铁路的时候,从这儿路过。他们往南走,去加州。”
他看着阿福的眼睛。
“你从哪儿来?”
“广东。”
老人点点头。
“广东。听说过。很远。”
阿福没说话。
老人又指了指窗外那些树。
“这些树,不管从哪儿来,只要扎下根,就能活。你也是。”
阿福看着那些树,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他们离开那间小木屋的时候,天还没亮。
老人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往北走,还有更密的林子,更大的树。也能活。”
玛吉点点头。
“谢谢。”
老人摆摆手,转身走回屋里。
他们走进林子里。
驴走在最前面,一步一步,稳稳当当。
阿福跟在后面,手按在怀里的茶叶盒上。
盒子里还是空的。
但没关系。
他还活着。
林子还在。
路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