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71年秋天,旧金山,唐人街
那阵风是从南边吹来的。
最开始只是一张报纸。有人在唐人街口贴了一张,用中文写着几个大字——“洛杉矶杀人了”。
阿福那天早上正好路过。他站在那张报纸前面,看着那些字,一动不动。
杀人了。杀谁?中国人。
他挤进人群,听旁边的人说。
“前天的事。洛杉矶。一伙白人冲进唐人街,见人就打,见店就砸。死了十几个,伤了上百。房子烧了几十间。”
“为什么?”
“为什么?没有为什么。他们说中国人抢了他们工作。说中国人太能吃苦,把工钱压低了。说中国人都是异教徒,不信上帝。”
“那也不能杀人啊!”
“杀人怎么了?警察在旁边看着,一个都没抓。”
阿福站在那儿,听着那些人说话,一言不发。
他想起铁路工地上的工头。想起那些被打死的工友。想起亨廷顿那张脸,笑着说“公司的一点心意”。
现在不是工头了。是整座城市。
他转过身,挤出人群,走回他们住的棚子。
玛吉正在棚子外面补一件破衣服。她抬起头,看见阿福的脸色,放下手里的针线。
“怎么了?”
阿福把那张报纸上的事说了一遍。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我们离开这儿吧。”
阿福看着她。
“去哪儿?”
玛吉想了想,指了指北边。
“往北走。听说那边有伐木场,有渔场,有活干。”
约瑟夫从棚子里探出头:“北边?更冷吧?”
玛吉没理他。
驴走过来,站在阿福旁边。它看着阿福,眼睛眨了一下。
阿福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脖子。
“你,想走?”
驴没叫,但它的耳朵朝北边转了转。
阿福站起来。
“走。”
他们收拾东西的时候,街上传来一阵嘈杂声。
玛吉走到街口,看见一群人正朝这边跑来。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抱着包袱,有的牵着孩子,有的什么也没带,只是跑。
“怎么了?”她抓住一个人的袖子。
那人喘着气,脸色发白:“来了!暴徒!从南边过来了!要烧唐人街!”
玛吉松开手,转身就跑。
棚子里,阿福已经背起了包袱。约瑟夫抱着那袋干粮,手在发抖。以西结把笔记本死死搂在怀里。
“快走!”玛吉喊。
他们冲出棚子,沿着巷子往北跑。
身后传来嘈杂的声音——喊叫声、砸门声、玻璃破碎声。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大喊“救命”。
阿福跑着跑着,突然停下来。
玛吉回头:“阿福!”
阿福站在那儿,看着身后。那边浓烟滚滚,有人放火了。
他想起了什么。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里面是空的,只有一点茶渍。
他又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吾儿有福。”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把茶叶盒盖上,也放回怀里。
然后他继续跑。
他们跑了一整天。
傍晚的时候,终于跑出了旧金山。城外是一片丘陵,长满了野草。他们找了一块隐蔽的地方,坐下来喘气。
约瑟夫躺在地上,大口喘气。
“他们……他们为什么要杀中国人?”
没人回答。
以西结靠着石头,抱着他的笔记本,一言不发。他的脸很白,手还在抖。
玛吉看着阿福。
阿福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旧金山的方向。那边,天边有一片红光——是火光。唐人街在烧。
他的脸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东西。
玛吉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你在想什么?”
阿福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来美国,七年。”
玛吉点点头。
“修铁路,三年。走路,四年。”
玛吉又点点头。
“工头,打人。工钱,不给。现在,杀人。”
他看着那片红光。
“这个国家,不喜欢我。”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驴走过来,趴在他脚边。
阿福低下头,看着驴。
“你,喜欢我吗?”
驴眨了眨眼睛。
阿福的嘴角动了动。
那天晚上,他们在野地里过夜。
没有生火,怕被人看见。几个人挤在一起,互相取暖。驴趴在外圈,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周围的动静。
约瑟夫睡不着。他缩成一团,小声问:“玛吉,我们会死吗?”
玛吉没回答。
以西结替他回答了:“会。人都会死。”
约瑟夫的声音发抖:“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知道。”以西结说,“你是问,会不会被人杀死。”
约瑟夫不说话了。
以西结看着夜空,沉默了一会儿。
“我年轻的时候,以为上帝会保护好人。后来发现,上帝不干这个。好人也会死,坏人也会活。上帝管的是别的事。”
“什么事?”
以西结想了想。
“不知道。也许他根本不管。也许他只是看着。”
约瑟夫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小声说:“那我们还信他干什么?”
以西结苦笑了一下。
“问得好。等我找到了答案,告诉你。”
阿福躺在旁边,睁着眼睛,看着夜空。
他想起母亲的信。想起那些字——“好好活着”。
他现在还活着。
那就继续活着。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往北走。
走了三天,到了一个小镇。镇子很小,只有几十间房子,但有一个邮局。
阿福站在邮局门口,看着那个小小的窗口。
玛吉走过来:“想寄信?”
阿福摇摇头。
“那站这儿干什么?”
阿福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这个,寄不到。”他说,“她,不在了。”
他把信折好,放回怀里。
然后他走进邮局,买了一张纸,一支笔。
他趴在柜台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
“我活着。”
他把那张纸折好,写上自己的名字,写上旧金山的地址,然后交给窗口后面的人。
“寄。”
那人看了看地址,点点头。
阿福付了钱,走出邮局。
玛吉在外面等着他。
“寄给谁?”
阿福想了想。
“自己。”
玛吉愣了愣。
阿福没解释。他朝北边走去。
驴跟上去。
玛吉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
约瑟夫走过来:“他寄信给自己?”
玛吉点点头。
“为什么?”
玛吉想了想。
“也许是想知道,自己还在。”
他们继续往北走。
越往北,天越冷。树越来越多,人越来越少。有时候走一整天,也看不见一个人影。
但阿福走得越来越稳。
他不再回头。
那个茶叶盒还在怀里,贴着心口。
那封信也在。
但他不再看了。
他知道,母亲不在那边了。
她在这儿。
在他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