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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哥伦比亚河

    1872年春天,俄勒冈领地,哥伦比亚河畔

    他们离开那间小木屋,又在林子里走了十天。

    十天里,树渐渐变矮了,林子渐渐变疏了。空气里有了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有什么大的水源在附近。

    第十一天的早上,他们走出林子,看见了那条河。

    那不是普通的河。

    河面宽得望不到对岸,水流又急又深,发出轰轰的巨响。河水不是清的,是灰绿色的,带着冰川融化后的浑浊。河两岸是陡峭的悬崖,悬崖顶上长着松树,像是给这条大河站岗的士兵。

    约瑟夫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这……这是河?”

    “哥伦比亚河。”以西结翻开笔记本,“北美第二大河,仅次于密西西比。从加拿大一直流到太平洋。”

    玛吉站在河边,看着那滚滚的河水,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密西西比也大,但密西西比是浑黄的,慢悠悠的。这条河不一样,它是活的,急的,像一头永远不休息的野兽。

    驴走到河边,低下头,喝了一口水。然后它抬起头,甩了甩耳朵,朝对岸叫了一声。

    声音被河水的轰鸣淹没了,谁也听不见。

    但驴还是叫了。

    他们在河边走了两天,才找到一处可以过河的地方。

    那是一个渡口,几间木头房子歪歪斜斜地立在河边。房子前面停着几辆马车,拴着几匹马,还有一些人蹲在地上抽烟。河边拴着一艘平底船,又宽又大,能装下好几辆马车。

    “过河?”一个男人走过来。他穿着湿漉漉的靴子,脸被风吹得通红。

    玛吉点点头。

    “人和驴,多少钱?”

    男人看了看他们几个,又看了看驴。

    “一块。”

    “一块?”约瑟夫瞪大眼睛,“太贵了吧?”

    男人指了指那滚滚的河水:“看见没有?这水有多急?船过去一趟,命悬一线。一块钱,买命。贵吗?”

    约瑟夫不说话了。

    玛吉掏出一块钱,递给男人。

    “上船吧。”

    船在河里摇晃得厉害。

    约瑟夫紧紧抓着船舷,脸色发白。以西结抱着他的笔记本,闭着眼睛,嘴里念念有词。阿福站在船边,看着那些翻滚的河水,一动不动。

    驴站在船舱中央,四条腿微微分开,稳得像一块石头。

    船夫撑着长篙,在急流中艰难地控制着方向。河水打在船身上,溅起的水花浇了约瑟夫一脸。

    “别动!”船夫喊,“动就翻!”

    约瑟夫不敢动了。

    船到河心,水流最急的地方,船身剧烈地摇晃起来。约瑟夫闭上眼睛,心想完了。

    但船没翻。

    驴叫了一声,那声音压过了河水的轰鸣。

    船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驴,比人强。”

    船靠岸的时候,约瑟夫腿都软了,是阿福把他拽下来的。

    他跪在地上,大口喘气。

    “再也不坐船了……”

    玛吉没理他。她看着河对岸,那边是更密的林子,更高的山。

    驴已经朝那边走去了。

    过了河,他们沿着一条小路往北走。

    走了两天,路渐渐宽了,人渐渐多了。不是那种淘金者,是另一种人——穿着厚实的衣服,背着工具,推着独轮车,赶着骡马。

    “干什么的?”约瑟夫问。

    以西结看着那些人手里的工具——铁锹、镐头、撬棍。

    “修铁路的。”

    阿福停下脚步,看着那些人。

    他们正在开路,把树砍倒,把石头搬开,把路基填平。和他们当年干的一模一样。

    “什么铁路?”玛吉问。

    以西结想了想:“可能是北太平洋铁路。听说要修一条从明尼苏达到俄勒冈的铁路,横穿整个北部。”

    阿福站在路边,看着那些工人。有白人,有黑人,有几个中国人——他们正在最苦的地方干活,搬最大的石头。

    他想起内华达的那些日子。想起老陈,想起阿贵,想起那些死在路边的人。

    玛吉走到他旁边。

    “想什么呢?”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一样。”他说,“和以前一样。”

    玛吉看着那些中国人。他们弯着腰,抬着石头,一步一步往前走。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抬头。

    “要过去看看吗?”

    阿福摇摇头。

    “不看了。”

    他转身,继续往北走。

    那天傍晚,他们在一个小河边扎营。

    约瑟夫生火,以西结煮豆子汤,玛吉清点剩下的干粮——还有五天的量,省着点能吃七天。

    阿福坐在河边,看着水流发呆。

    驴走过来,趴在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一个声音从林子里传出来。

    “有人吗?”

    玛吉站起来,手按在腰间的刀上。

    一个老人从林子里走出来。不是白人,是印第安人。头发灰白,脸上全是皱纹,穿着一件破旧的外套,像是白人的衣服改的。

    他走得很慢,但很稳。手里拄着一根拐杖,背上背着一个篮子。

    “别怕。”他说,英语很慢,但清楚,“我一个人。”

    玛吉没动。

    老人走到火堆旁边,放下篮子,慢慢坐下来。

    “我从那边来。”他指了指北边,“走了三天。累了。能坐一会儿吗?”

    玛吉点点头。

    老人看着那锅豆子汤,吸了吸鼻子。

    “香。”

    玛吉盛了一碗,递给他。老人接过来,慢慢喝着。

    喝完了,他长出一口气,看着那条小河。

    “这条河,”他说,“以前有名字。我们叫它‘鲑鱼河’。每年秋天,鲑鱼从海里游回来,满河都是。抓不完。”

    他看着那河水,眼神变得很远。

    “后来白人来了。改了名字。叫什么……桑迪河?忘了。”

    约瑟夫忍不住问:“鲑鱼呢?”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没了。”

    “没了?全抓完了?”

    老人摇摇头。

    “不是抓完的。是来不了了。他们在下游修坝,修铁路,挖河床。鲑鱼回不来了。”

    他看着那条河,看了很久。

    “河还在。名字改了。鱼没了。我们……也快了。”

    玛吉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人转过头,看着他们几个人。目光在阿福脸上停了停,又移开。

    “你们往北走?”

    玛吉点点头。

    “北边有什么?”老人问。

    玛吉想了想。

    “不知道。”

    老人笑了。

    “不知道还走?”

    “对。”

    老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点头。

    “我年轻的时候,也这样。不知道去哪儿,但一直走。走了一辈子。”

    他站起来,背起那个篮子。

    “谢谢你们的汤。”

    他转身,走进林子里。

    玛吉站起来,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老人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驴叫了一声。

    “它说什么?”约瑟夫问。

    玛吉想了想。

    “它在说,又一个快消失的人。”

    那天晚上,阿福睡不着。

    他坐在河边,看着那流水,想着那个老人的话。

    河还在。名字改了。鱼没了。

    人呢?人还在。名字改了。家没了。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茶叶盒,打开。里面空空的,但盒底那点茶渍还在。他又掏出那封信,看着上面的字。

    “吾儿有福。”

    他现在叫阿福。但那是中文名字。在白人那里,他叫“Chinese boy”,叫“John”,叫“那个中国人”。

    名字改了。人还在。

    他从河边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

    玛吉还没睡,靠着石头,看着他。

    “睡不着?”

    阿福点点头。

    “想什么?”

    阿福沉默了一会儿。

    “名字。”他说。

    玛吉看着他。

    “名字,重要吗?”

    阿福想了想。

    “重要。也不重要。”

    “怎么说?”

    阿福指了指驴。

    “它,没有名字。但它在。”

    他又指了指自己。

    “我,有名字。但……”

    他没说完。

    玛吉替他说了:“但没人叫?”

    阿福点点头。

    玛吉沉默了一会儿。

    “那我叫你阿福。从今天起,我就叫你阿福。一直叫。”

    阿福看着她,没说话。

    但嘴角动了动。

    第二天早上,他们继续往北走。

    那个老人已经不见了,消失在林子里,像从来没出现过。

    但那条河还在流。

    玛吉走到河边,捧起一捧水,喝了一口。

    水是凉的,带着一点泥沙的味道。

    “走吧。”她说。

    他们走进林子里。

    驴走在最前面。

    阿福走在最后面,手按在怀里的茶叶盒上。

    盒子还是空的。

    但没关系。

    还有人叫他阿福。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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