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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纷纭杂沓

    六科给事中,职责所在,但凡朝中大事,几乎没有不上的折子。

    边患、灾荒、钱粮、官员任免、宗室事务、朝廷礼仪……

    齐昭一封封看过去,渐渐的,一个空白的区域浮现出来。

    立储。

    自烨帝病弱以来,立储之事便成了朝中最大的议题。

    大皇子珍王居长,二皇子琛王为皇后所出,三皇子瑞王、五皇子珞王贤名在外,四皇子璟王出事前最受烨帝喜爱,六皇子环王统领金吾卫……

    六科给事中,大多上过立储的折子,请立哪位皇子的都有,均言辞恳切,望陛下早定大计以安天下。

    但这十四个死者,没有一个上过立储的折子,一个字都没提过。

    齐昭的心跳骤然加快,飞速地翻找核计。

    从未上书劝过立储的言官,一共二十一人。

    已经死了十四人。

    余下七人。

    齐昭猛地站起身,推门而出。

    冷风灌进领口,激得她打了个寒颤。

    “齐仵作?”值夜的衙役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有什么吩咐?”

    “我要见赵大人。”齐昭快步往外走。

    衙役愣了一下:“赵大人这会儿应该在城西官驿,今晚他亲自带着人在那边守着那些言官。”

    “备马。”齐昭的声音有些发紧,“我要去官驿。”

    衙役不敢多问,连忙去马厩牵了匹马出来。

    夜色浓稠如墨,齐昭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朝着城西疾驰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马蹄声在空荡的街道上回荡,惊起一片犬吠。

    齐昭拼命催马,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城西官驿在望,那是一处三进的院落,平日里用来安置进京述职的外地官员,如今被腾了出来,住满了剩下的言官。

    院墙高耸,门口沾满了手持火把的官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齐昭勒马停住,翻身跳下,踉跄了一步才站稳。

    门口的官兵拦住她:“什么人?”

    齐昭知道此刻仵作的身份不一定好用,拿出了瑜安给的令牌。

    “公主派我来见赵大人,事关重大,刻不容缓。”

    官兵接过令牌看了一眼,正要放行,官驿深处突然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声音划破夜空,尖锐刺耳。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第四声……

    惨叫声此起彼伏,在夜空中回荡。

    “让开!”齐昭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官兵,朝官驿里冲去。

    院子里混乱一片,官兵们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有人在喊“着火了”,有人在喊“快去提水”,有人呆立在原地,脸色煞白。

    齐昭穿过混乱的人群,朝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那是官驿后院的厢房,专门安置那些言官的地方。

    她冲进院子,眼前的一幕让她停下脚步。

    七个身影在地上翻滚,身上燃着熊熊烈火,火光照亮了半个院子。

    官兵们提着水桶冲上去,一桶桶水泼在那几个着火的人身上,水汽蒸腾,火势却丝毫不减。

    那火仿佛是从他们的灵魂深处燃起的。

    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七个人在地上翻滚、惨叫,皮肉在火焰中变得焦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恶臭。

    他们的惨叫越来越弱,挣扎越来越慢,不过几息之间,就没了动静。

    院子里一片死寂。

    齐昭站在原地,浑身冰凉。

    “昭娘?”

    身后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齐昭回头看去,看见赵怀慎站在院门口,脸色沉沉。

    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一个着绯色官服,是大理寺卿郑元明;一个着飞鱼服,腰悬绣春刀,是锦衣卫指挥史陆斩。

    三个人都目睹了方才那场诡异的死亡。

    齐昭快步走过去,行礼:“赵大人。”

    “你怎么来了?”赵怀慎的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疲惫和怒火。

    齐昭张了张嘴,一时间竟不知道从何说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信笺,那上面有她刚刚写下的名字。

    她抬起头,报出了那七个名字。

    “刘存义、陈聪齐、吴敬之、孙思远、蔡秋华、曹博、方开宇。”

    “大人,刚刚死的是不是这七个人?”

    赵怀慎的眉头紧拧:“你怎么知道刚刚死的是他们?”

    猜想得到验证,齐昭沉默了一瞬。

    她知道此事事关天子,不可妄言,尤其是在这大庭广众之下。

    她抬眼看了看四周,那些官兵们正忙着善后,抬走尸体,扑灭余火,一片混乱之中,没有人注意到他们这边的对话。

    “大人,”齐昭压低声音,“可否借一步说话。”

    赵怀慎盯着她看了片刻,对身后副官安排好今夜消息封锁的事宜,才对齐昭点了点头。

    四人转身进了旁边一间空置的厢房里,门从里面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喧嚣。

    屋里点着一盏油灯,火苗摇曳,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说吧,”赵怀慎盯着齐昭,目光锐利如刀,“你怎么知道今晚死的是这七个人。”

    齐昭没有拐弯抹角,将自己的发现与推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前两夜的死者十四人,加上今夜这七人,共计二十一人,”齐昭的声音不大,却掷地有声,“下官将他们与剩下的言官逐一比对,返现他们有一个共同点。”

    “什么共同点?”陆斩追问。

    “他们没有上过劝立储君的折子。”

    对面三人的脸色都变了。

    “你的意思是……”郑元明的声音发涩,不敢说下去。

    “走!”陆斩站起身,推开门大步往外走,“进宫。”

    郑元明和赵怀慎对视一眼,快步跟上去。

    齐昭没有跟出去,她知道,接下来的事,不是她该掺和的。

    她站在官驿的院子里,看着那七具焦黑的尸体被抬走,看着士兵们清扫地上的灰烬,看着剩下的言官们被重新安置,一个个脸色惨白,惊魂未定。

    天边渐渐泛起鱼肚白。

    连续两夜未睡,齐昭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走出官驿。

    街上已经有早起的摊贩在支摊子,齐昭随便挑了个馄饨摊子要了碗馄饨,坐了下来。

    远处有小童唱着童谣蹦蹦跳跳而来,齐昭本不在意,却在听清他们所唱内容后慢慢坐直了身子。

    “龙椅空,人心慌,天子迟迟不商量。

    天火降,言官亡,立储之事莫再藏。

    一把火,烧精光,看你还不把嘴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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