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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有增无已

    齐昭回到刑部时,天已经擦黑了。

    林安庆正伏在案前整理卷宗,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她,惊讶挑眉:“这么晚怎么又回来了?可有发现?”

    “回来再看看卷宗。”齐昭摇摇头,将刘家的情况简单说了。

    “那异味是什么?”林安庆追问。

    “暂时辨不出来,”齐昭道,“焦糊味太重,盖住了。”

    林安庆叹了口气,指了指案上又多了的几摞卷宗:“这是赵大人命人送来的,七个死者的履历、奏疏底稿、往来书信,但凡能找着的都在这儿了。赵大人说,让你随便翻。”

    齐昭点点头,请人回公主府替她传了个口信,在案前坐下,开始翻阅。

    这一翻,就翻到了深夜。

    值房里烛火摇曳,只有翻动纸张的沙沙声偶尔响起。

    齐昭一份份看过去,将七个死者的信息默默记在心里。

    刘思贤,兵科给事中,为官十五年,弹劾过兵部侍郎贪墨军饷,参过边将虚报战功,言辞犀利,得罪的人不少。

    张敬之,礼科给事中,最出名的是一年前带头反对烨帝扩建行宫,直言“国用不足,民力已疲”,惹得烨帝当场拂袖而去。

    王端……

    齐昭一一翻了他们的奏疏,或多或少,都曾弹劾过什么人,

    言官本就是靠嘴皮子吃饭的,得罪人是家常便饭。

    但要说得罪到让人冒天下之大不韪,一夜之间用这种手法杀死七个朝廷命官的地步……

    齐昭的目光在那些卷宗上扫过,试图找出什么共同点。

    齐昭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风牛马不相及。

    脑子里乱糟糟的,那些奏疏上的字句在眼前晃来晃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齐昭正想着,值房外突然喧闹起来。

    急促的脚步声,压低的惊呼声,有人在大声喊着什么。

    “快快快,又出事了!”

    “怎么又烧起来了?”

    齐昭豁然起身,推门出去。

    院子里灯火通明,衙役们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有人正在套马,有人在搬工具,一片混乱。

    她随手抓住一个从身边跑过的年轻衙役:“怎么回事?”

    “齐仵作!”那衙役看清是她,脸色煞白,“又……又烧起来了,京中又发生了好几起自燃案件!”

    齐昭的心沉到了谷底。

    “也是言官?”

    “不知道,”衙役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在抖,“只收到消息让我们去处理封锁,多的我也不知道了。”

    齐昭松开手,衙役踉跄着跑了出去。

    她站在院子里,夜风吹得灯笼摇晃,烛影在她脸上跳动。

    ——

    一夜之间,京中又烧死了七个人,又有七具尸体被送进了刑部的验尸房。

    同样的无火自焚,同样的无从扑灭,同样的六科给事中。

    齐昭掀开白布,一具具看过去,烧伤的情况与昨日的七具如出一辙。

    齐昭走出验尸房时,听见几个差役在院子里低声交谈。

    “……我表叔在礼科,吓得不敢在家住,躲去衙门了。”

    “躲起来有什么用,这样诡异的死法,躲在哪里还不都是一样?”

    “唉,这到底是天灾还是人祸?如果是人祸,谁能两夜之间杀死十四个朝廷命官?”

    “那如果是天灾……”

    “难道真的是天罚?”

    他们压低了声音,齐昭站在原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天边透出一缕晨光,照在檐上,惨白惨白的。

    消息再也压不住,整个京城暗流涌动。

    赵怀慎匆忙进宫,烨帝大发雷霆。

    御案上的奏折被他一把扫落在地,咆哮声震得整个大殿嗡嗡作响。

    “查!给朕彻查!”

    “朕倒要看看,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赶在京中如此肆无忌惮,装神弄鬼!”

    刑部、大理寺、锦衣卫,三司会审,限期十日破案,否则全部革职查办。

    剩下的言官,被统一安置在城西的官驿里,派兵保护,每日查验身份,不许任何人进出。

    赵怀慎从宫里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

    他径直去了刑部,把齐昭叫到值房,把从宫里带回来的消息一五一十的说了。

    赵怀慎走后,齐昭回到案前,面前又多了七份卷宗。

    十四个言官,十四分卷宗,摆得满满当当。

    齐昭一夜未睡却丝毫不觉疲惫,她一页页细看,看了不下几十遍,每一遍都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眼前飘,但伸手去抓,却又空空如也。

    不知不觉又是月上中天,齐昭闭目养神,十几份卷宗的内容在脑子里来回翻涌。

    吏科、户科、礼科、兵科、刑科、工科。

    老的、少的、资深的、资浅的。

    弹劾过这个的,参过那个的,的罪过这些的,得罪过那些的。

    完全找不到交集。

    门被推开,一个值夜的衙役端着茶壶进来,给她倒了杯热茶。

    “齐仵作,刚烧的热茶,喝口暖暖身子吧,这大冷天的,别熬坏了。”

    齐昭接过茶,道了声谢。

    她知道不止是她,此时此刻有许多人也在煎熬着努力探查。

    衙役叹了口气,与她搭话。

    “您说这案子,邪门不邪门?”他压低声音,“一夜烧死七个,又一夜烧死七个,那些言官平日里也没见得罪什么人啊?”

    “这要再查不出来,今天晚上是不是又得烧死七个?难道要把所有言官都烧光才罢休?”

    齐昭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顿。

    “你说什么?”

    衙役吓了一跳:“我……我说,难道要把所有言官都烧光才罢休。”

    齐昭把茶杯往桌上一放,豁然起身。

    “请帮我向赵大人请示,能否将所有言官的卷宗都调来?”

    衙役愣了愣:“所有?齐仵作,六科给事中少说也有几十号人,这么晚了……”

    “麻烦了。”齐昭客气道,但声音里是不容置疑的笃定。

    衙役不好再问,连忙跑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案上的卷宗堆成了小山。

    六科给事中,包括死者在任共六十七人。

    齐昭一页页翻过去,将死者的与未死的逐一对比。

    这一次,她看的不再是他们弹劾过谁,得罪过谁。

    她看的是,他们没做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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