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军即将走出沙漠的前一日,前方忽然出现一队商旅。骆驼三十匹,人五十余,为首的穿着胡服,头缠白布,远远就下马跪地,双手高举过顶——那是西域诸国最隆重的觐见之礼。扶苏勒马,按剑而立,目光落在那人高举的双手上。那双手里,捧着一卷羊皮,羊皮的封口处,盖着楼兰王国的王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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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是楼兰人!”李信策马上前,声音里压着兴奋,“他们说是密使,求见陛下!”
扶苏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身影。
五十步外,那人跪得笔直,双手高举,一动不动。身后的商队成员也都跪着,额头抵在沙地上,像一片被风吹倒的胡杨。
芈瑶从马车中下来,走到扶苏身边。
“楼兰?”她轻声道,“阿勒楚说,楼兰被无面军害得不轻。他们怎么会……”
扶苏握住她的手:“去看看就知道了。”
两人并肩走向那队商旅。
走近了,才看清那密使的模样——四十来岁,皮肤被风沙磨得粗糙,可眼神很亮,透着一股精干。他看到扶苏和芈瑶走来,身体微微发颤,却仍高举着那卷羊皮,不敢放下。
“楼兰国使节安归,叩见大秦皇帝陛下,皇后殿下!”他的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外臣奉我王之命,千里来投,愿为内应,献城迎秦!”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接过那卷羊皮,展开。
上面是楼兰国王的亲笔信,用的是汉文,字迹工整,显然出自汉人书吏之手。信中写道:赵高以无面军假扮秦军,屠戮楼兰边镇,杀百姓三百余人。楼兰上下,恨之入骨。今闻陛下亲率天兵西征,愿举国归附,为大军前驱,共诛此贼。落款处,是楼兰国王的印玺。
扶苏看完,把羊皮递给芈瑶。
芈瑶接过,仔细看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那个密使。
“你们国王,不怕我们也是假的?”
安归抬头,看着她,眼眶忽然红了。
“娘娘,外臣不怕。”他的声音发颤,“因为外臣亲眼见过,什么是假的,什么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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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归跪在沙地上,开始讲述。
“三个月前,一队‘秦军’来到楼兰边镇,打着黑龙旗,说自己是天兵,要楼兰臣服。我王不敢怠慢,派人送去牛羊酒水。可那些人收了礼,却屠了镇子——三百多人,全死了,连孩子都没放过。”
他的手攥紧沙子,指节发白。
“外臣当时就在附近,亲眼看到那些人杀人放火。他们的脸……和陛下一模一样。外臣当时以为,大秦的军队,就是这样的恶魔。”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听着。
“后来,有人从疏勒逃回来,说那些人是假的,是赵高造的‘无面军’。真正的秦军,在南疆救过百姓,以仁闻名。外臣还不信,直到……”他抬头看向芈瑶,“直到听说娘娘的事。”
芈瑶一愣:“我的事?”
安归点头:“娘娘在南疆,孤身入蛊腹取心,救了五万百姓。这件事,已经传遍了西域。那些被无面军害过的人,都在传——真正的秦军,有神医娘娘,有仁心皇帝,不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恶魔。”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沙地上。
“我王说,若能得见天兵,愿举国归附,世世代代,与大秦通商友好。外臣此来,就是请陛下和娘娘,救救楼兰,救救西域!”
芈瑶看向扶苏。
扶苏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你们国王,想要什么?”
安归抬头,眼中含泪:“只想保楼兰百姓平安,愿世世代代,与大秦通商友好。”
扶苏看着他,看着那双真诚的眼睛,缓缓点头。
“好。朕答应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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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使被带去休息后,扶苏和芈瑶回到御帐。
芈瑶坐在毡毯上,握着那卷羊皮,眉头微蹙。
“你在想什么?”扶苏问。
芈瑶抬头看他:“在想,这会不会又是赵高的陷阱。”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坐在她身边。
芈瑶继续说:“赵高太会骗人了。楼兰密使说得情真意切,可万一……万一这也是他布的一步棋呢?”
扶苏握住她的手。
那只手缠着绷带,可掌心温热。
“朕知道你在担心。”他说,“可朕信他。”
“为什么?”
扶苏看着她,目光温和。
“因为他的眼泪是真的。”他说,“一个能为百姓流泪的人,骗不了人。”
芈瑶愣住。
扶苏继续说:“朕在南疆,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哭的时候,眼睛里有光,有恨,有希望。那个安归,他的眼睛里,就有那种光。”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热。
“你……你就这么相信人?”
扶苏笑了:“不是相信人,是相信你。”
芈瑶愣住。
扶苏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道:“你说过,医术骗不了人,仁心骗不了人。朕信你,所以也信你说的那些——真正的仁心,能感化人。”
芈瑶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这个帝王,忽然想哭。
她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傻子。”
扶苏揽着她,没有说话。
帐外,风沙呼啸。帐中,两人相依。
那点温度,是这片沙漠里,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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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李信求见。
“陛下。”他单膝跪地,脸色凝重,“臣有话说。”
扶苏抬手:“说。”
李信看了芈瑶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臣觉得,那个楼兰密使,来得太巧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李信道:“咱们刚破了无面军,刚知道赵高的三步棋,刚准备兵发鹰巢城——楼兰就派人来了,说愿为内应。臣怕,这是赵高的计,引咱们入瓮。”
穆兰躺在旁边的毡毯上,也挣扎着开口:“臣也觉得蹊跷。楼兰被无面军害过,恨赵高是正常的。可他们怎么知道咱们的行程?怎么算得这么准?”
扶苏看向芈瑶。
芈瑶想了想,说:“也许……不是他们算得准,是他们在等。”
“等?”李信一愣。
芈瑶点头:“赵高在西域经营多年,楼兰想反抗,却没有实力。他们只能等,等一个能打败赵高的人出现。咱们破了无面军,消息传出去,楼兰自然会派人来。”
扶苏点头:“朕也是这么想的。”
李信沉默片刻,终于道:“陛下圣明。臣只是……只是怕万一。”
扶苏起身,走到他面前,亲手扶起他。
“李信。”他说,“朕知道你是为朕好。可打仗,不能只靠猜。该信的时候,要信;该防的时候,要防。楼兰是真是假,到了城下,自然见分晓。”
李信看着他,重重点头。
“臣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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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大军拔营前,安归再次跪在扶苏面前。
“陛下!”他双手捧着一卷地图,“这是我王让外臣带来的——鹰巢城的详细地图。城防布局、水源粮道、兵力部署,全在上面。”
扶苏接过地图,展开。
图上,鹰巢城的地形一目了然。建在山顶,只有一条路可通。城后有一条山溪,是唯一的水源。城内的粮仓、兵器库、赵高的住所,都标得清清楚楚。
扶苏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线条,沉默良久。
然后,他抬头看向安归。
“你回去告诉你王。”他一字一句,“大秦西征,只为诛杀叛贼赵高,不犯西域诸国一寸土地。待朕破了鹰巢城,杀了赵高,必与楼兰开丝路、通商旅、结兄弟之盟。”
安归眼眶通红,重重叩首。
“外臣……外臣替楼兰百姓,谢陛下!”
扶苏扶起他,按剑而立。
“赵高假扮秦军,败坏大秦名声。”他的声音沉稳如钟,“那朕就让西域诸国看看,真正的大秦,以什么服人——”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
“以仁,以信,以义。”
晨光照在他身上,镀上一层金边。那把秦剑,在腰间闪着寒光。
安归看着他,看着这个帝王,忽然泪流满面。
“陛下……”他的声音发颤,“外臣这辈子,能见到真正的天兵,死也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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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归走后,芈瑶走到扶苏身边,握住他的手。
“你真信他?”
扶苏看着她,笑了。
“半信半疑。”他说。
芈瑶一愣:“那你还……”
“但朕信一件事。”扶苏打断她,“信那些被赵高害过的人,不会帮赵高害朕。”
芈瑶沉默。
扶苏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轻声道:“朕在南疆,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他们恨,是因为被伤害;他们哭,是因为还有希望。那个安归,他的恨是真的,他的希望也是真的。”
芈瑶看着他,眼眶微红。
她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展开。
上面有四行字——
“你若赴死,朕便屠山。”
“你若活着回来,朕陪你走遍天下。”
“你若平安,朕便心安。”
“你若遇险,我必相救。”
她看着那四行字,笑了。
“扶苏。”她轻声唤。
“嗯?”
“等打完仗,我们把这些字,刻在一块碑上。”她说,“立在骊山脚下,让后人知道——大秦的皇帝和皇后,是怎么走过来的。”
扶苏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的光,忽然也笑了。
“好。”他说,“朕陪你。”
晨光洒在两人身上,洒在那张地图上,洒在那些即将踏上的路上。
前方,是楼兰,是鹰巢城,是赵高,是罗马。
可他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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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日后,大军抵达楼兰城下。城门紧闭,城头却站着两拨人——一拨是楼兰守军,另一拨,是打着黑龙旗的“秦军”。城头,一个和扶苏一模一样的人策马而出,高喊:“朕是大秦皇帝扶苏!城下的是假的!”楼兰国王站在城头,看看城下的扶苏,又看看城上的假扶苏,不知所措。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望着城头,忽然喊道:“你们说自己是秦军,可知大秦军中,医官如何救治伤员?”城上,假秦军哑口无言。芈瑶冷笑,翻身下马,向城门走去。
楼兰城下,真假秦军,下一章,楼兰迎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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