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小头目被带到扶苏面前时,浑身抖得像筛糠。他跪在沙地上,额头抵着滚烫的沙子,不敢抬头。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按剑而立,等他开口。帐外,风沙呼啸,像无数冤魂在嘶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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芈瑶蹲在小头目身边,轻轻按住他的手腕。
“别怕。”她的声音很温和,“你叫什么?”
小头目抬头,看了她一眼,又赶紧低下头。
“奴……奴叫阿勒楚……月氏人……”
月氏人。
扶苏记得这个名字。当年月氏人住在河西走廊,后来被匈奴赶走,一路西迁,如今散落在西域各处。有的沦为奴隶,有的成了流民,有的投靠了匈奴或赵高。
“你是怎么被赵高抓去的?”芈瑶继续问。
阿勒楚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年前……奴的部落被匈奴袭击,奴被抓去当了奴隶。后来赵高的人来,把奴买走,带到一个地方,灌药,易容……奴不知道他们要做什么,只知道每天吃药,每天吃药,吃着吃着,脸就变了……”
他指着自己的脸。那张脸上,还能看出易容的痕迹——皮肤发红发肿,有些地方甚至溃烂流脓,散发着淡淡的药味。
芈瑶看着那些伤口,手轻轻抖了一下。
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伤。在南疆,那些被蛊毒折磨的人,也是这样的表情,这样的眼神——痛苦、迷茫、绝望。
“那些药……”她轻声问,“是谁给你们的?”
阿勒楚摇头:“奴不知道。只知道是个穿黑衣的人,他们都叫他‘赵大人’。他每次来,都戴着面具,从不露脸。可他说话的声音,奴记得——阴阴的,冷冷的,像毒蛇。”
扶苏的手指,轻轻握紧秦剑。
赵高。
这个名字,他听了太多次,恨了太多次。可每一次听到,心中的杀意还是会翻涌上来。
“他让你们做什么?”他开口,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阿勒楚浑身一颤,重重叩首。
“奴……奴不敢说……”
“说。”扶苏一字一句,“说了,朕饶你不死。不说,朕现在就斩了你。”
阿勒楚抖得更厉害了。
芈瑶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说吧。说了,我们才能救你们。你的那些同族,身体里的毒,我可以帮他们解。但你要先告诉我们,赵高到底想干什么。”
阿勒楚抬头看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看着她眼中的温和与坚定,忽然哭了。
“娘娘……娘娘真的是神医……奴在鹰巢城就听说过,娘娘在南疆救人的事……”
他重重叩首,额头磕在沙地上,磕出血来。
“奴说……奴全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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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勒楚的声音在帐中回荡,沙哑,发颤,却一字一字清清楚楚。
“赵大人的第一步棋,是无面军。”
扶苏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抓了很多人,月氏人、乌孙人、羌人、甚至还有汉人……灌药,易容,训练成‘无面军’。那些人,全都和陛下一模一样。”阿勒楚指着自己的脸,“奴这张脸,也是照着陛下的样子做的。可奴没见过陛下,做出来不像,就被他们扔到一边,当了杂役。”
扶苏的眉头微蹙:“他要那么多假扶苏做什么?”
阿勒楚抬头看他,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他要让他们,假扮秦军,在西域烧杀抢掠。”
帐中一片死寂。
阿勒楚继续说:“他派那些无面军,打着黑龙旗,去各个小国,说自己是秦军,要诸国臣服。有不从的,就杀,就抢,就烧。楼兰、且末、小宛、精绝……好多国家,都被他们害过。”
芈瑶的手,攥紧了衣角。
她想起陇西父老送的那张西行图,想起图上那些标注的部落和国家。那些人,原本可能和大秦友好通商,现在却因为赵高,恨上了大秦。
“那些国家的百姓,都以为……是秦军干的?”她的声音发颤。
阿勒楚点头:“是。他们说,大秦的军队,是虎狼,是恶魔,是来杀人的。好多国家,已经联合起来,说要‘抵御秦人东侵’。”
扶苏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赵高这一招,够狠。他在败坏大秦的名声,让西域诸国恨大秦,怕大秦,敌视大秦。等大秦真的来了,迎接他们的,就不是欢迎,而是刀剑。
“第二步棋呢?”他睁开眼,看向阿勒楚。
阿勒楚咽了口唾沫,继续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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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步棋,是勾结匈奴。”
阿勒楚的声音更低,像怕被人听见。
“赵大人派人去了匈奴单于庭,送了重礼,许了很多好处。他要匈奴出兵,拖住大秦的军队,不让你们顺利西进。”
李信咬牙:“我们在张掖遇到的那股匈奴,就是他勾结的?”
阿勒楚点头:“是。那些匈奴,是骨都侯的人。骨都侯是单于的亲信,他收了赵大人的礼,答应出兵。可他们没想到,陛下那么能打,五千骑,被你们杀了大半。”
扶苏没有说话。
他想起那个被生擒的匈奴首领,想起自己放他回去时说的那些话。现在看来,那些话,匈奴未必听得进去。
“赵高给匈奴许了什么好处?”芈瑶问。
阿勒楚摇头:“奴不知道。只听他们说,事成之后,西域的城池、人口、财物,分匈奴一半。”
李信怒极反笑:“一半?他赵高算什么东西,也配分西域?”
阿勒楚低着头,不敢说话。
扶苏抬手,示意李信冷静。
“第三步棋。”他说,“说完。”
阿勒楚抬头看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陛下……第三步棋,才是最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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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步棋,是联合罗马。”
阿勒楚的声音发颤,像在说一件极为可怕的事。
“罗马……有十万大军,正在东进的路上。他们和赵高约定,明年开春,在葱岭会师。到时候,罗马从西边打,匈奴从北边打,赵高从中间策应——三面夹击,让大秦首尾不能相顾。”
帐中一片死寂。
十万大军。
扶苏的手指,轻轻握紧秦剑。那剑柄冰凉,可他感觉不到冷,只觉得一股热血往上涌。
不是怕,是怒。
“赵高这是……”李信的声音沙哑,“要让大秦亡于内外夹击?”
阿勒楚叩首,不敢再说话。
芈瑶看着扶苏,看着他沉静如水的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怎么破这个局。
“那些罗马人……”她开口,“你见过吗?”
阿勒楚摇头:“奴没见过。但听赵大人说过,那些人金发碧眼,长得像鬼一样。他们打仗很厉害,有铁甲,有长剑,有巨大的盾牌。赵大人说,只要罗马大军一到,大秦必败。”
扶苏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冷,冷得像沙漠的夜。
“必败?”他一字一句,“朕在南疆,面对蛊神都没败过。罗马的十万大军,算什么?”
他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帐帘。
外面,风沙漫天,黄云蔽日。可他知道,穿过这片沙漠,就是西域,就是赵高,就是罗马。
他转身,看向阿勒楚。
“你说赵高在鹰巢城,易守难攻?”
阿勒楚点头:“是……那座城建在山顶,只有一条路可通。城墙又高又厚,粮草够吃三个月。赵大人说,就算秦军来了,也攻不破。”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拔剑,插在沙地上。
“朕在,大秦不会亡。”他一字一句,“赵高想败坏大秦的名声?朕就亲自去西域,让诸国看看——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
阿勒楚看着他,看着这个帝王,看着那把插在沙地上的秦剑,忽然重重叩首。
“陛下……奴……奴愿为陛下带路!奴知道鹰巢城的弱点!”
扶苏看向他。
“什么弱点?”
阿勒楚抬头,眼中闪着光。
“水源。鹰巢城的水源,只有一条山溪。若断了那条溪,城中撑不过十日。”
扶苏的眼睛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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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扶苏召集众将,把赵高的三步棋全部摊开。
李信听完,第一个开口:“陛下,臣愿率军直扑鹰巢城,断他水源,逼他出来决战!”
穆兰躺在车上,也挣扎着说:“臣也愿往!”
扶苏抬手,示意他们冷静。
“不急。”他说,“现在最重要的是,让西域诸国知道真相。赵高败坏大秦的名声,我们就用事实说话——真正的大秦,不是他造的那些假货。”
他看向芈瑶。
芈瑶点头:“那些俘虏,可以帮我们。他们亲眼见过无面军,知道真相。让他们回去传话,比我们说一万句都有用。”
扶苏笑了:“朕的女人,就是聪明。”
芈瑶瞪他一眼,却没反驳。
扶苏起身,走到帐外,拔起那把插在沙地上的秦剑。
剑身上,沾满了沙粒,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传令三军,明日继续西行。”他一字一句,“朕要在赵高反应过来之前,兵临鹰巢城下。让他看看,他造的那些假货,在真正的秦军面前,有多不堪一击。”
众将齐声应诺。
芈瑶走到他身边,握住他的手。
那只手冰凉,可掌心温热。
“你在想什么?”她轻声问。
扶苏看着西方,沉默良久。
“在想,这场仗,要打多久。”他说,“赵高、匈奴、罗马……一个接一个,没完没了。”
芈瑶靠在他肩上,轻声道:“那就一个一个打。打完赵高,打匈奴;打完匈奴,打罗马。打到他们再也不敢来为止。”
扶苏转头看她,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笑了。
“好。”他说,“朕陪你,一个一个打。”
月光下,两人并肩而立。
身后,是两万七千锐士,是那些降军的俘虏,是那条通往西域的路。
前方,是赵高,是匈奴,是罗马。
可他们不怕。
因为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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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大军拔营前,阿勒楚带着那些月氏俘虏,跪在扶苏面前。
“陛下!”他重重叩首,“奴等愿为陛下效死!奴等虽是被逼的,但陛下不杀之恩,奴等永世不忘!”
扶苏看着他,看着那些跪着的俘虏,沉默片刻。
“你们愿为大秦做事?”
阿勒楚点头:“愿!”
“那好。”扶苏一字一句,“等到了西域,你们去各个部落,去告诉那些人——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赵高造的假货,不是大秦;那些烧杀抢掠的‘秦军’,不是大秦。真正的大秦,以仁服人,以信待人,以义立世。”
阿勒楚眼眶通红,重重叩首。
“奴……奴一定做到!”
芈瑶走上前,蹲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你们身上的毒,我会继续治。”她说,“等毒清了,你们就是自由人了。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那些俘虏看着她,看着她温和的笑,忽然都哭了。
他们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喊着“娘娘千岁”。
芈瑶站起身,走回扶苏身边。
扶苏握紧她的手。
“走吧。”他说。
大军启程,向西而去。
身后,那些俘虏还跪着,望着那支队伍,泪流满面。
阿勒楚喃喃道:“真正的大秦……原来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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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西行五日后,前方忽然来了一队商旅。为首的,是个穿着胡服的中年人,自称楼兰国密使,求见大秦皇帝。他被带到扶苏面前,跪地献上一卷国书——楼兰国王愿为内应,献城迎秦。扶苏接过国书,看向芈瑶。芈瑶眼中闪过一丝疑惑:“楼兰?他们不是被赵高害过吗?怎么会……”扶苏沉默片刻,对密使道:“你家国王,想要什么?”密使叩首:“只求保楼兰百姓平安,愿世世代代,与大秦通商友好。”扶苏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的真诚,终于点头:“好。朕答应你。”
楼兰来使,内应献城,下一章,楼兰密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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