绕过流沙区的第三日,大军行至一处沙丘地带。四周静得可怕,连风都停了。扶苏抬手,三军勒马——下一秒,四周沙丘后涌出无数骑兵,黑压压一片,打着黑龙旗,旗上龙眼是绿的。为首那人策马而出,那张脸,和扶苏一模一样。
---
穆兰第一个看到那面旗。
她躺在马车上,腿上的绷带还渗着血,可眼睛一直盯着前方。绕过流沙区后,她就觉得不对劲——太静了。没有风,没有鸟,连沙子流动的声音都没有。
“停。”她撑着坐起来,对车边的士卒道,“让陛下停下。”
话音未落,四周沙丘后忽然涌出无数骑兵。
黑甲,黑旗,黑龙——和秦军一模一样的装束。可那旗上的龙眼,是绿的,绿得像翡翠,像毒药,像南疆湖底那些尸体的眼睛。
“列阵——!”李信嘶吼。
秦军反应极快,盾牌手上前,长戈手在后,弓箭手张弓搭箭。可那些无面军没有立刻冲过来,而是在百步之外停下,列成阵型,和秦军对峙。
然后,他们中间让出一条路。
一骑策马而出。
那人身披黑甲,腰悬长剑,面容冷峻——和扶苏一模一样。眉心的痣,下巴的弧度,甚至眼神中的那股沉稳,都一模一样。
秦军将士愣住了。
有人甚至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扶苏。
扶苏勒马而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那假扶苏策马上前几步,高声道:“朕是大秦皇帝扶苏!前方何人,敢拦朕的驾?”
他的声音,也和扶苏一样。
秦军哗然。
“这……这怎么可能……”
“两个陛下……”
有年轻的士卒,手开始发抖。
李信咬牙,握紧刀柄,嘶声道:“放你娘的屁!那才是假货!”
可他的声音,压不住军中的骚动。
---
芈瑶从马车中探出头,看着那个假扶苏。
太像了。
不只是脸,连骑马的姿势,握剑的方式,甚至说话时微微抬下巴的习惯,都一模一样。赵高这是花了多少心思,才能造出这样一个“赝品”?
她回头看扶苏。
扶苏还是那副表情,平静得像在看戏。
“扶苏。”她轻声唤。
扶苏转头看她,嘴角忽然浮起一丝笑。
“怕了?”他问。
芈瑶摇头:“不怕。就是觉得恶心。”
扶苏笑了,笑得很淡。
“那就对了。”他说,“朕也觉得恶心。”
他策马上前,独自一人,向那个假扶苏走去。
“陛下!”李信惊呼。
扶苏头也不回,只是抬手,示意他别动。
两军阵前,两个扶苏,相距三十步,勒马对视。
假扶苏看着真扶苏,忽然笑了:“朕是真扶苏,你是假的。投降吧,朕饶你不死。”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像看一个跳梁小丑。
假扶苏被那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恼羞成怒:“你看什么?”
扶苏终于开口:“看赵高花了多少心思,才造出你这么个东西。”
假扶苏脸色一变。
扶苏继续说:“脸像,声音像,骑马的姿势也像。可你知道你哪里不像吗?”
假扶苏愣住。
扶苏拔剑,剑锋指向他:“眼神。朕的眼神里,没有你这种心虚。”
---
假扶苏恼羞成怒,拔剑吼道:“放箭!”
无面军阵中,弓箭手齐刷刷举起弓,箭矢如雨,向扶苏射来。
扶苏勒马后退,李信率盾牌手冲上前,盾牌如墙,护住扶苏。箭矢打在盾牌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杀——!”李信嘶吼。
秦军冲锋。
两军对撞,刀光剑影,血肉横飞。
可那些无面军,虽然面容和秦军一样,战力却差远了。他们动作僵硬,配合生疏,有的人甚至在战场上愣神,被一刀砍倒。
“他们身上有药味!”
芈瑶在阵后高喊。她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西域曼陀罗,和之前毒药一样的味道。
“戴上浸湿的布巾!防迷香!”
秦军将士纷纷取出水囊,打湿布巾,蒙在脸上。
无面军的攻势更乱了。
李信杀红了眼,一刀一个,一刀一个,边杀边骂:“就这?就这?赵高就造出你们这帮废物?”
可就在这时,那假扶苏忽然从侧翼冲出,直扑扶苏。
他的马快,剑也快。
扶苏刚斩翻一个无面军,回身时,假扶苏的剑已经刺到眼前——
---
扶苏侧身,险险避开那一剑。
假扶苏剑势不停,回手又是一剑。他的剑法不弱,甚至可以说很强,每一剑都奔着要害去。
扶苏连退三步,剑剑格挡。
“陛下!”李信要冲过来,被几个无面军缠住。
穆兰在马车上,腿不能动,只能眼睁睁看着。
芈瑶攥紧手中的锦囊,手心里全是汗。
假扶苏一剑比一剑快,一剑比一剑狠。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心虚,而是疯狂——那种知道自己必死,也要拉个垫背的疯狂。
“你不是能说吗?”他嘶吼,“再说啊!说朕是假的!说啊!”
扶苏没有答话,只是一剑一剑挡着。
可他的剑法,越来越慢。
不对。
芈瑶盯着他的动作,忽然明白了——扶苏在等。等一个机会,一个一剑必杀的机会。
假扶苏越打越狂,剑势越来越乱。
就在他刺出第十七剑的那一刻,扶苏动了。
不是后退,是向前。
他侧身让开那一剑,同时手中秦剑横扫——一剑斩在假扶苏的腰上。
假扶苏惨叫一声,落马。
扶苏勒马,居高临下看着他。
假扶苏躺在沙地上,腰间的伤口血流如注,可他还瞪着眼,不甘心地瞪着扶苏。
“你……你怎么……”
扶苏收剑入鞘,淡淡道:“你的剑法,是赵高教的吧?他教了你十七招,以为够用了。可他没告诉你,朕的剑,是蒙恬教的。蒙恬教朕的第一课就是——剑不在多,在一剑必杀。”
假扶苏瞪着他,嘴唇翕动,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扶苏转身,不再看他。
“斩了。”他说,“首级挑起来,让那些无面军看看。”
李信上前,一刀斩下假扶苏的头颅,挑在枪尖上,高高举起。
“假货已斩——!降者不杀——!”
那些无面军看到假扶苏的首级,士气瞬间崩溃。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转身就跑,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秦军趁势冲杀,半个时辰后,无面军彻底溃败。
---
战斗结束,打扫战场时,有三百多个无面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芈瑶走过去,蹲在一个俘虏面前,给他把脉。
那人脸上还有易容的痕迹,药水涂抹过的皮肤发红发肿。他不敢看芈瑶,只是低着头,浑身发抖。
“你叫什么?”芈瑶问。
“奴……奴没有名字……”
“哪里人?”
“月氏……月氏人……被抓来的……”
芈瑶沉默片刻,继续把脉。脉象很乱,体内毒素沉积,若不及时调理,活不过三年。
她起身,走到扶苏面前。
“这些人,都是西域各部落的百姓,被赵高抓去,灌药、易容,训练成无面军。”她说,“他们也是受害者。”
扶苏看着那些跪着的俘虏,沉默良久。
“愿降者,编入辎重营。”他终于开口,“随军医治,等身体好了,愿留的留,愿走的走。”
俘虏们愣住了。
有人抬起头,看着扶苏,看着这个刚才斩杀假扶苏的帝王,眼眶忽然红了。
“谢……谢陛下不杀之恩……”
有人哭了,跪地叩首。
芈瑶看着他们,轻声道:“你们的身体里还有毒,需要慢慢调理。从今天起,每天来医帐,我给你们换药。”
那些俘虏看着她,看着她缠着绷带的手,看着她微微隆起的小腹,忽然哭得更厉害了。
“娘娘……娘娘是神医……我们在鹰巢城就听说过……”
“娘娘在南疆救人的事,传遍西域了……”
芈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那你们更要好好活着。”她说,“活着,才能看到真正的大秦,是什么样子。”
---
当夜,芈瑶在医帐中为那些俘虏把脉开药。
扶苏走进来,坐在她身边。
“累吗?”
芈瑶摇头:“不累。这些人身体里的毒,比我想的深。赵高真是……太狠了。”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忙碌。
半晌,芈瑶忽然想起什么,从怀中取出那个锦囊。
里面有三行字——
“你若赴死,朕便屠山。”
“你若活着回来,朕陪你走遍天下。”
“你若平安,朕便心安。”
她看着那三行字,嘴角浮起一丝笑。
“今天那个假货冲你的时候,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她说。
扶苏看着她:“什么话?”
芈瑶笑了,把那句话写在锦囊的空白处——
“你若遇险,我必相救。”
扶苏看着那行字,眼眶微热。
“你这是……抢朕的词?”
芈瑶笑出声:“怎么,只许你写,不许我写?”
扶苏没有说话,只是握住她的手。
那双手缠着绷带,带着药味,可掌心温热。
“好。”他轻声说,“以后,我们一起写。”
帐外,夜风呼啸,黄沙漫天。
可帐中,两人相视而笑,掌心相贴。
那些被救的俘虏,那些活下来的将士,那些还在路上的敌人——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
---
三日后,那些投降的无面军中,有一个小头目终于开口。他被带到扶苏面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一字一字说出了赵高的全部计划——水源投毒、流沙陷阱、无面军伏击,只是开胃菜。真正的杀招,在疏勒,在鹰巢城,在罗马那十万即将东进的大军里。扶苏听完,沉默良久,然后看向芈瑶。芈瑶也看着他,轻声道:“赵高这是,要把咱们拖死在路上。”扶苏点头,站起身,按剑望向西方:“那就让他看看,大秦的皇帝,是怎么破他的局的。”
降军招供,真相渐明,下一章,降军招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