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尔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的红,不是尴尬的白,而是一种被人戳穿了所有伪装之后的铁青。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睛眯了起来,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被逼到角落里的猫。
“凌寒先生,”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铁,“自重。”
他的语气变了,不再是温和的学者,而是一个被激怒了的——什么东西。
“天使很快就要入侵地球,您——”
“天使要入侵地球,”凌寒打断了他,声音干脆利落得像一把刀切断了一根绳子:“我已经请了人,去梅洛看星星。”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从容。
“不用阁下担忧。”
卡尔的神色彻底冰冷了,带着一丝莫名奇妙的冰冷!
请了人?看星星?
莫非,是宇宙之外的文明,就和那个赤红色巨人的文明一样??那个赤红色巨人的文明,要对天使动手!??
卡尔的眼睛变得像两颗死去的恒星,没有温度,没有光芒,只有无尽的黑暗和冷寂。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闭上,又张开,像是在寻找一个合适的词来描述此刻的复杂心情。
“本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我以为我们会有很多的共同语言。”
他停顿了一下:“但现在——”
凌寒的神色也冰冷了下来。
“我给你脸了?”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压迫感。
“你要终结神权秩序,开启虚空时代,就因为你研究的死亡与虚空的乐趣——”
她的声音突然拔高,拔高到几乎是在吼:“地球七亿无辜的生命逝去,他们的命就不是命?”
她的眼睛红了,不是因为要哭,而是因为愤怒——
一种纯粹的、不掺杂任何其他东西的愤怒:”凯莎的傲慢,来源于力量,神权,你的傲慢,来源于所谓的虚空知识!”
“你的傲慢,与凯莎有何区别?你与凯莎不过是一丘之貉,根本没有把人,当人看!”
卡尔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这只是幻体的模拟动作。但他的表情变化是真实的——他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嘴唇抿成了一条苍白的线,眼神里的温度降到了冰点以下。
“我不知道阁下的依仗是什么。”
他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冥河星系深处永远不见阳光的虚空:“我也不知道——黑洞引擎,是我在超神学院的课题之一,你是如何知晓黑洞引擎的存在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凌寒脸上扫过,像一把手术刀在寻找下刀的位置。
“就算做一个极端的假设,你有能预测未来的能力——”
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但现在,局势变幻莫测,未来也早已改变。”
他的嘴角重新浮起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容,但那笑容底下,是刀锋一样的冷意。
“最后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这句话说完,房间里安静了很久。
安静到能听见凌寒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每一下都很重,重得像是在敲一面鼓。
然后,凌寒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释然?或者是某种只有她自己才懂的东西。
“你,卡尔。”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聊天:“很喜欢研究死亡与虚空,很喜欢研究兽体是吧?”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还要利用恒星炸黑洞,产生新的、若干超越时代理解研究的物质——”
她抬起头,目光直视卡尔的眼睛。
“对吧?”
卡尔的脸色变了。
变得很彻底。
他的瞳孔猛地收缩,收缩到只剩一个小点,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嘴唇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捞上岸的鱼。
他的目光在凌寒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你能感受到他大脑里正在进行的那种剧烈的运算——每一个可能性,每一种假设,每一个可能的结果,都在他脑海中飞速运转。
然后,他的表情恢复了平静。
但那种平静是假的——像是一面被人一拳打碎的镜子,虽然碎片还勉强拼在一起,但裂缝已经存在了。
凌寒笑了笑。
她抬起手,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弹。
像是弹走一粒灰尘。
“啪。”
卡尔的投影消失了。
就像它出现时一样突然。
光粒子四散飞溅,在空气中留下一道淡淡的金色轨迹,然后迅速消散,像一群在黎明前消失的萤火虫。
房间里重新恢复了昏暗,只有台灯还在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凌寒脸上,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深重的阴影。
凌寒站在原地,看着卡尔消失的地方,看了很久。
她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波澜的湖。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她的手指在微微颤抖——不是恐惧,不是紧张,而是一种肾上腺素飙升之后的生理反应。
她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房间内,一道红色的圆球光芒在她身边闪烁。
那光芒很暗,暗得像快要熄灭的炭火,但它有一种很奇怪的质感——不是光,更像是某种有实体的东西在发光。它从凌寒脚边升起,缓慢地旋转,像一条刚刚从冬眠中苏醒的蛇。
光芒越来越亮,越来越浓稠,像有人在空气中倒进了一罐红色的墨汁。
然后——那阵声音响起了。
很惊悚。
很鬼畜。
像是什么东西在笑,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哭,又像是什么东西在用人类无法理解的语言念诵某种古老的咒语。
“咿——呀——咿——呀——咿呀咿呀——”
那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撞击着墙壁和天花板,激起一圈又一圈肉眼可见的声波涟漪。台灯的光线在声波中扭曲变形,墙壁上的影子跳起了诡异的舞蹈,连地板都在微微震动。
凌寒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看来,是时候,让那位死神学者,尝尝被偷家的滋味了。”
她的嘴角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但眼底,有一团火焰在安静地燃烧。
窗外,夜风吹过沙漠,带起一阵沙尘,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远处,金古桥的巡逻队正在更换班次,巨大的机械身躯在地面上投下深重的阴影。
而在更远的地方——在冥河星系的最深处,在死歌书院那昏暗的大厅里,在大时钟无数齿轮的咔咔声中——
某个棕黑色的、长满尖刺的生物,正在虚空中缓慢地、坚定地移动着。
它的身体在星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它的眼睛在黑暗中发出暗红色的微光,它的每一次呼吸都会在虚空中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
它朝着死歌书院的方向,一点一点地靠近。
像一颗正在坠落的陨石。
像一把正在出鞘的刀。
像一个正在靠近猎物的——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