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F总部，凌寒的房间。
窗前的书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星图，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各种符号和箭头。
红色的标记是亚特迪斯号的部署位置，蓝色的标记是金古桥的巡逻路线，黑色的叉是饕餮舰队的最后已知坐标。
星图的边角被图钉固定在桌面上，图钉的金属帽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凌寒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支笔，笔尖悬在星图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卫衣，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臂。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几缕碎发从耳后滑落，垂在脸颊边。台灯的光照在她脸上，在她眼底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桌上还放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咖啡，表面凝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她伸手去拿杯子，手指碰到杯壁的瞬间，又缩了回来——太凉了，凉得她不想喝。
她的目光在星图上缓慢移动，从地球到火星，从火星到小行星带，从小行星带到木星轨道。
每一条航线，每一个节点，每一个可能成为战场的地方，她都在心里推演了一遍又一遍。
一周后的会议，是全球势力重新洗牌的关键。
但在此之前，她必须确保一件事——EPF有足够的筹码，让所有人坐下来，听她把话说完。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哒、哒、哒。
节奏很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就在这时——
房间里的空气突然变了。
不是温度的变化，不是气压的变化，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手，在空间的纹理上轻轻拨了一下。
台灯的光线微微扭曲了一瞬，桌面上的星图纸张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咖啡杯里的液面荡起一圈涟漪。
那波动很轻，轻到普通人根本感觉不到。
但凌寒感觉到了。
她睁开眼，嘴角微微翘起，目光越过书桌，落在房间中央的空地上。
那里的空气还在微微扭曲，像夏日柏油路上的热浪，又像水面下的暗流。
台灯的光线穿过那片扭曲的区域时，被折射成淡淡的彩虹色，在墙壁上投下一圈朦胧的光晕。
“出来吧，”凌寒的声音平淡得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来都来了。”
房间中央的空气中，光粒子开始凝聚。
起初只是一团模糊的光雾，像清晨湖面上的水汽。然后光雾逐渐变得稠密，轮廓越来越清晰，像有一双看不见的手在用光线捏造一具身体。先是骨架，然后是肌肉，最后是皮肤和衣物——
卡尔的投影凭空出现在房间里。
他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白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神河符文，在灯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他的面容年轻而温和，嘴角挂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眼睛半睁半闭，像是一个刚从午睡中醒来的学者。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投影和普通的三维影像不太一样——它有厚度，有质感，甚至能看到长袍布料上的细微褶皱。
当投影完全成形的那一刻，房间里甚至弥漫起一股淡淡的墨香，那是死歌书院特有的气息。
卡尔微微欠身，姿态优雅得像一个参加宫廷舞会的贵族。
“这应该，”他的声音温和而低沉，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过——从凌寒的脸，到桌上的星图，到墙角的书柜，再到窗外的夜色。
那目光很轻，轻得像羽毛，但凌寒知道，就是这双眼睛，在过去几个月里，不知道多少次隔着万千光年，像看显微镜里的标本一样，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凌寒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看着卡尔的投影，脸上的笑容意味难明。
那笑容里没有敌意，没有警惕，甚至没有好奇——只有一种“终于来了”的释然，像是一个等了一晚上的猎人，终于看到猎物走进了陷阱。
“虽然是第一次见面，”她的声音懒洋洋的，像是在跟一个欠了自己钱不还的邻居说话：“但你没少从我这——偷东西啊。”
她把“偷”字咬得很重，重得像是在牙齿间碾碎了一颗核桃。
卡尔的微笑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捕捉不到。但凌寒捕捉到了。她的嘴角微微上扬，眼睛眯起一道危险的弧度。
“说吧，”她掰起手指头，表情天真中带着一丝期盼，像一个小女孩在列圣诞节礼物清单：“怎么补偿我。”
卡尔的笑容恢复了，但那笑容底下多了一丝警惕。
凌寒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自顾自地掰起手指头。
“天体计算机的构建技术——”她竖起食指。
“虚空引擎的制造技术——”竖起中指。
“黑洞引擎——”无名指跟着竖起来。
“大时钟的数据库可以给我来上一份——”小拇指也竖起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卡尔，眼睛亮晶晶的，表情真诚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再加上——”
“停。”
卡尔的声音突然沉了下来。
不是愤怒，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克制。他的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笑意收敛了几分，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凌寒先生，”他重重地咬了“先生”两个字，像是在提醒对方注意分寸：“您还真是很会开玩笑啊。”
凌寒不依不饶，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开玩笑的是你。你偷了我东西，总得有个说法吧。”
她的语气轻飘飘的，但话里的钉子一根比一根硬。
“只是学术交流而已。”卡尔的语气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面结了冰的湖。
他微微侧头，目光从凌寒脸上移开，落在桌上的星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和箭头在他眼中倒映出细碎的光，像一群在黑暗中飞舞的萤火虫。
“那种巨型兽体的技术与数据，包括转化思路，”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很有意思。”
他的目光重新回到凌寒脸上。
“仅此而已。”
这四个字说得很慢，每个字之间都隔了一个呼吸的距离。像是在说：这个话题到此为止，不要再东拉西扯了。
凌寒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金古桥巡逻时发出的机械轰鸣声，能听见走廊尽头值班室里的无线电电流声，能听见自己呼吸的微弱声响。
“好。”
她的声音突然变得干脆利落，像一把刀切断了所有的铺垫和试探。
她坐直身体，双手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目光直视卡尔的眼睛。
“虽然一直以来被你这个死变态暗中偷窥，我心里很不爽，”她的语气很冲，但眼底很冷静，“但我没时间跟你扯淡。有事，直说。”
卡尔深吸了一口气。
当然，这只是幻体的模拟动作——他的本体早就没有了呼吸这个生理需求。但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自然到你会忘记眼前这个人其实只是一团凝聚的光粒子。
他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嘴角的笑意彻底收敛，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
“天使文明的神圣凯莎与我展开合作，要批量制造巨人。”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分享一个见不得人的秘密。
凌寒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的手指在桌面上微微收紧了一下。
“同时，”卡尔继续说，“梅洛星云的数万颗恒星，其中蕴含的能量开始批量性流逝。根据我的观测数据，能量流逝的速度在加快，而且非常规律——不是自然衰减，是有人在主动抽取。”
他的目光锁定在凌寒脸上。
“显然是神圣凯莎在为下一次进攻地球做准备。”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凌寒消化的时间。
窗外的夜风吹过，带起一阵沙尘，打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台灯的光在卡尔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让他的表情变得有些模糊。
“凌寒先生，”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根针掉在地上，“有意与我合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