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星系，死歌书院。
书院的内部远比外表看起来宽敞。穹顶上悬挂着无数颗微缩的星体模型，每一颗都在按照精确的轨道运行，投射出柔和的光芒。
卡尔的书房——
墙壁上镶嵌着密密麻麻的文献柜，里面保存着神河文明数十万年的知识积累——其中大部分，连天使的数据库里都没有备份。
卡尔站在大时钟的主控台前，双手背在身后，长袍在虚空中微微飘动。他的面容依然年轻，嘴角挂着那种标志性的、让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眼睛比平时更亮了一些——那是一种在黑暗中窥见猎物时才有的光芒。
炙心站在他对面，金色的长发在书院的能量场中轻轻飘浮。
她今天穿的是天使的标准战斗装束夙银甲：银白色的胸甲，护肩，长靴，背后收拢着一对洁白的翅膀。
腰间的烈焰之剑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剑柄上镶嵌的神圣汇编语言微微闪烁，像是在时刻警惕着什么。
她的姿态很端正，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自然垂在身体两侧。但如果你熟悉天使的肢体语言，会发现她的右手食指微微弯曲——那是随时准备拔剑的姿势。
两人之间的空气，冷得像结了冰。
“你最近，”炙心的声音打破了沉默，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在称量：“有没有跟莫甘娜联络？”
她的目光锁定在卡尔脸上，瞳孔微微收缩，像一只正在审视猎物的鹰。眼瞳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锐利，仿佛要穿透卡尔那张永远温和的脸，看到他心底最深处的东西。
卡尔笑了。
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是在回应一个无关紧要的问题。
他微微侧头，目光从大时钟的屏幕上移开，落在炙心脸上。他的表情依然温和，温和得像一个正在跟学生讨论学术问题的教授。
“美丽的天使小姐，”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让人放松的磁性：“莫甘娜已经在太阳系，被银河之力变成的那个银白色的巨人给消灭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回味那个画面。
“整个恶魔一号，所有的恶魔，包括莫甘娜本人都消失在了那道七彩弓箭中。”
他的语气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念一段历史文献。
“我又如何，”他微微摊开双手，掌心朝上，姿态坦荡得像是打开了一本空白的书：“能与莫甘娜联络呢？”
炙心没有说话。
她的目光在卡尔脸上停留了整整五秒。
卡尔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他的呼吸平稳得像湖面，心跳节奏始终如一，瞳孔没有异常收缩，脸上没有任何一块肌肉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他甚至微微歪了一下头，用一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的表情看着炙心。
完美。
太完美了。
炙心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我会跟凯莎女王禀告此事。”她的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淡，仿佛刚才的试探只是例行程序。
她抬起右手，掌心凝聚出一团淡金色的光幕。光幕上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种数据和公式，在昏暗的书院里格外醒目。
“神河生命形体跃迁与巨人工程建设；光粒子质能跃迁，以及巨人独特的光粒子编码转译，还有根据地球暗信息，凌寒制造的光粒子装置的原理构造——”
她的手指在光幕上滑动，每一项数据都精确到了小数点后第八位。
“已经全部完成。”
光幕上的文字和图表在她指尖下流转，像一条条金色的河流。卡尔的目光在那条“河流”上扫过，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炙心收起光幕，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之色。
那目光很复杂——有警惕，有怀疑，有一丝不甘，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像是一个棋手在审视对手的棋路，明明每一步都看得很清楚，却总觉得棋盘下面藏着什么。
她沉默了几秒。
死歌书院里安静得能听见大时钟齿轮转动的咔咔声，能听见墙壁里能量流动的嗡嗡声，能听见两人呼吸的微弱声响。
“我会回一趟梅洛天庭。”炙心终于松了口。
她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右手食指依然弯曲着。
“目前巨人工程的研发已经进入了最后阶段，我会跟凯莎女王禀告，然后让女王派人来——”
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在卡尔脸上扫过。
“实验。”
这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就像一个人不得不咽下一口难吃的药，明知道苦，但不得不吃。
“就此告辞。”
她转身，翅膀在身后展开，银白色的羽翼在灯光下泛着冷冽的光。
“回见。”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跟一个不想再见的人说“后会无期”。
卡尔依然站在原地，双手依然背在身后，脸上的微笑纹丝不动。
“回见，美丽的天使小姐。”
他的声音温和得像春风，但如果你仔细听，会发现那春风里藏着一把看不见的刀。
炙心的身影在虫桥入口处停顿了一瞬。
她没有回头。
金色的光芒在她身上亮起，虫桥的入口在她面前缓缓打开——那是一个由无数光点组成的漩涡，每一颗光点都是一条通往宇宙某个角落的路径。
炙心迈步走进去，翅膀收拢在身后，金色的长发在光流中飘散。
虫桥关闭。
光芒消散。
死歌书院重新恢复了昏暗。
空气中还残留着天使能量特有的淡淡清香，像雨后森林的气息。但那香气正在迅速消散，很快就会和炙心一样，消失在这片永恒的虚空中。
斯诺从阴影中走出来。
他的步伐很轻，轻得像猫，脚踩在石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黑色的长袍几乎要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只有那张苍白得不像活人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走到卡尔身后，低头站着，姿态恭敬得像一个面对君主的臣子。
“我神，”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什么人听到：“您为何不把她——”
他抬起右手，掌心朝下，做了一个干脆利落的下切动作。
那个动作的意思很明确：灭口。
卡尔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走到大时钟的主控台前，手指在屏幕上轻轻滑过。
屏幕上显示着太阳系的实时星图，地球在画面中央缓缓旋转，蓝色的海洋和白色的云层交织在一起，美得让人心醉。
“还不是时候。嗜嗥终究是给了我一个惊喜.......“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讨论晚餐吃什么，平静之中，也夹杂着一丝对嗜嗥的惋惜.....
“目前，我们需要天使当我们的实验品。”
他的手指停在地球上，轻轻点了一下。
画面放大，地球的细节变得更加清晰——大陆的轮廓，海洋的波纹，甚至能看到大气层中偶尔闪过的光点——那是EPF的亚特迪斯号战舰在巡逻。
“巨人工程，”卡尔喃喃自语，像是在跟斯诺说，又像是在跟自己说：“光粒子编码转译，神河生命形体跃迁……这些技术，光靠理论是不够的。”
他转过身，看着斯诺。
“我们需要有人来验证它们的可行性。而天使——”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天使是最好的实验品。她们有足够美丽的形体，足够强大的体魄，足够漫长的寿命，还有——足够多的数量。”
斯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至于巨人工程与兽体的培育与改造——”
卡尔的声音突然轻了下去，轻得像是在说一个只有自己才知道的秘密。
“托嗜嗥的福，我已经找了一位好帮手。”
他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
那笑容和他平时温和的表情完全不同——冷得像冰，锐得像刀，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阴森感。
死歌书院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在他眼底投下深重的阴影，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学者，倒像是一个正在布置陷阱的猎人。
他调出大时钟的全息界面。
手指在虚空中划过一个复杂的轨迹，屏幕上的画面飞速切换——从太阳系全景，到地球近景，再到某个特定的坐标。
画面定格。
地球上，某个未知的角落。
那是一片废墟。
废墟深处，偶尔有微弱的能量波动闪过，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缓慢地呼吸。
而在废墟的最深处，一个人的身影若隐若现。
时空蔷薇。
她站在一面破碎的镜子前，镜子里映出她的上半身。她的头发比之前长了不少，散乱地披在肩上，发梢沾着灰尘和不知名的液体。
她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里面苍白的皮肤和若隐若现的暗红色纹路。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她的眼睛。
她的眼睛不再是当初那个骄傲、独立的雄兵连战士的眼睛了。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已经死了，又有某种东西刚刚诞生。
瞳孔深处，一丝猩红色的能量在缓慢流转，像一条沉睡的蛇，蜷缩在最隐秘的角落，随时可能醒来。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
那不是笑，那是某种比笑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解脱，像是疯狂，像是终于不用再伪装之后的彻底放松。
屏幕前，卡尔的目光和画面中蔷薇的目光，隔着万千光年，在半空中交汇。
大时钟的齿轮还在缓慢转动，发出低沉的咔咔声，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正在为某个宏大的计划校准最后的数据。
四目相对。
卡尔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平静，像一口千年古井，水面不起一丝波澜。
蔷薇的眼睛里是燃烧的黑暗，像一团永远不会熄灭的黑色火焰，烧尽了她过去的一切——荣誉、信念、友情、爱情……所有曾经珍视的东西，都在那团火焰中化为灰烬。
二人会心一笑。
那笑容里没有温暖，没有善意，没有任何人与人之间该有的温度。
那是一种共犯之间的默契。
是两个在黑暗中行走的人，彼此确认对方的存在时，才会露出的笑容。
斯诺站在卡尔身后，看着屏幕上那个女人的脸，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她眼睛里那道猩红色的光，可能是因为她嘴角那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也可能是因为——隔着屏幕，他都能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
那种气息，和卡尔身上的，一模一样。
死歌书院的灯光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大时钟的齿轮依然在缓慢转动，发出亘古不变的咔咔声。
冥河星系的虚空中，无数颗死去的恒星残骸在黑暗中漂浮，像是一具具巨大的尸体，在永恒的沉默中腐烂。
而在这一切的中心，死歌书院里，卡尔关掉了全息界面。
蔷薇的身影消失了。
屏幕上只剩下太阳系的星图，地球在画面中央缓缓旋转，蓝色的海洋和白色的云层交织在一起，美得像一颗宝石。
“帮我，接通凌寒........”卡尔轻声说。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书院里回荡，像一声遥远的钟鸣。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大时钟的齿轮，在黑暗中继续转动。
咔咔，咔咔，咔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