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好事吗？至少他开了先河，我们也有理由了。”
孙世伟又抽出一根万宝路往嘴里一叼，旁边人顿时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缓缓喷出。
与铜锅上方的热气里混成一团。
“他替我们开了路。以前那扇门是关着的，谁推都推不开。”
“现在他推开了，开了路就有人先走。先走的人腿脚快，但未必能走到终点。走到半路摔了，后面的不是正好捡现成的？”
陆二哥的嘴角慢慢翘起来。
那个弧度不是笑，是猎人看到猎物走进预设路线时肌肉的自然反应。
“孙老弟说得对。我们拿不到的地，他拿到了，但他拿到了地，不等于他就能建起来。”
红木桌面被火锅的热气烘得微温。
陆二哥的脸色也开始泛着微微的红晕。
“十万平米，他的商业综合体其实没有必要建那么大，国内人都穷成什么逼样了，没必要建那么好的地方给他们用，差不多就行了。”
“假如我们让他的商场建小一点，最多占个四五万平米就顶天了。”
“那剩下的地呢？”
“总不可能全种上树吧，那多浪费。”
“尤其是那块地离规划里未来的主干道不远，沿街的那一溜，做沿街商铺也好，做写字楼分割也好，都是绝版的地段。”
这部分地……我们为什么不能拿过来？”
“可是二哥，你怎么能让他心甘情愿的吐出来？”
有人小声问道。
问话的人坐在陆二哥左手边，之前一直没怎么开口。
但这时候放下筷子，眼中都闪着光。
显然对这个话题要比对羊肉更感兴趣。
“方法多得很。”
陆二哥把身体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搭在扶手上，下巴微微扬起。
“他那个商业综合体还没动工，只要一天没打桩，我们就有一百种方式让他开不了工。”
“土地局的审批、建委的规划许可、消防的审查、环保的评估……”
“随便哪个环节，我们只要稍稍出个手，都够他喝一壶。”
“这些环节平时只是个流程，但在我们手里，每一个流程都可以变成一扇门。”
“你想进门，行，先排队。”
“至于排多久？那还不是看我们的心情！”
陆二哥笑着用筷子夹起一片羊肉扔进铜锅里。
肉片在沸汤里翻滚了两下就变了色。
他盯着那片肉，眼神充满了势在必得。
“他要是识相，把多余的地让出来，大家和和气气就让他把那个所谓的空中花园建出来。”
“但他要是不识相……”
陆二哥的筷子顿时伸进锅里，将涮好的羊肉夹出来。
往芝麻酱里重重一蘸。
“那他这六亿，怕是要直接烂在泥里。”
“可是二哥，我们要是这样做，陈家那边怎么交代？”
坐在角落里的一个人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丝犹豫。
“陈念薇那女人不好惹，她爸可是据说有机会更进一步的。咱们家里都说了尽量少和陈家起冲突。”
“还有赵志刚，他跟周卿云合作得那么深，总不能坐视不理吧。”
“赵家虽说这几年在走下坡路，但赵志刚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看起来嬉皮笑脸的，但真要动他在意的东西，他比谁都狠。”
“陈家……”
陆二哥端起酒杯，慢慢转着。
“陈家老一辈是厉害，但到了陈念薇这一辈，她毕竟只是个女的！而且我们这么多人聚在一起的力量，不比陈家差。”
“至于赵志刚……”
陆二哥不屑的扬了扬嘴角。
“他就是个进不了官场的生意人，有钱赚他就上，没钱赚他就跑。”
“他跟着周卿云是因为周卿云能让他赚钱，如果我们能让他的钱在周卿云那里转不起来，他自然会重新考虑。”
“生意场上，哪有永远的朋友？今天他能跟周卿云喝茅台，明天就能跟我喝。赵志刚不例外，你我也不例外。”
“那要怎么开头？”
孙世伟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火星在铜锅的热气里一闪而灭。
“说这么多，总得有个具体的第一步。我们是直接上去掐他的脖子，还是先放几根绊马索？”
“开头的由头不用太复杂。”
陆二哥端着酒杯，在铜锅上晃了晃。
酒液折射出炭火的暗光。
“土地审批，找土地局的老张……”
“他不是欠你一个人情吗？”
“上次他那小舅子倒批条的事，是你帮他摆平的。”
“你让他把审批流程拖一拖就行，不用拒，就是拖。”
“材料来了说缺一份，补上了说还要审核，审核完了说还需要一个内部签字。”
“工地上没有审批就不能动工，多拖一天，周卿云就多烧一天钱。”
“然后是规划许可，建委那边我有路子，让他们提点补充要求。”
“比如增加交通影响评估、增加环境影响评估、增加地质安全性复审。”
“每增加一项他就得多跑一个月，每一项都能拖着。”
“然后是消防，孙哥你那边有关系吧？就说他那个室内瀑布涉及特种消防设计，需要额外提交专项审查报告，这个审查没有三个月下不来。还有……”
陆二哥语气顿了顿。
“银行信贷。他建这个项目我就不相信他能真的全部都用自己的钱。”
“前期他出点外汇装装样子，后面肯定会去找银行贷款。”
“银行那边，小马你去打个招呼。”
“这种没有先例的项目，风险审批从严，很正常吧？”
“不用写‘不放贷’，就是流程可以放的特别慢。”
“等他资金链紧绷的时候，他自己会主动来找我们的。”
“那如果他真的就是全用自己的钱呢？”
有人问，但是问完以后自己却先摇了摇头。
大概也觉得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
“那就更好办了。”
陆二哥把涮好的羊肉夹起来，在芝麻酱里慢慢蘸。
酱料从肉片边缘往下滴。
“他自己的钱全投进去，就永远不够。”
“他那点稿费，加上酒厂的利润，能撑到第几层？”
“等到他资金链紧绷的时候，他会主动来找我们的。”
“到时候不用我们去找他，他会自己跪在我们门口求我们的。”
陆二哥说到这里，嘴角的笑容已经完全不隐藏了。
他的目光从桌上每一个人的脸上缓缓扫过。
铜锅里的白汤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热气蒸腾。
在将这七八个人的表情都收入眼中后。
他看见了每个人眼中的光。
这不是赵志刚看到瀑布效果图时那种被梦想点亮的亮。
是狼看到猎物时瞳孔收缩的亮。
“今天叫大家来，就是把这个局先铺开。”
“各人认领各人的环节。”
“土地局我负责，建委孙哥负责，消防老刘负责，银行小马负责。”
“不用多做什么，就是打个招呼的事。”
“大家一定要记住，我们不打压他，不威胁他，不做任何违法乱纪的事。”
“我们只是让事情变得‘合理’地慢。”
“慢到他受不了为止。”
“等他受不了了，自然会坐下来跟我们谈。”
说完，陆二哥端起茅台杯，举到铜锅正上方。
炭火在锅底烧得通红，映在酒杯底部。
像一小团在燃烧的血。
他把杯子微微一倾，琥珀色的酒液在炭火上方画了道极短的弧线。
七只酒杯在铜锅上方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热气蒸腾，白雾弥散。
茅台酒沿着杯沿微微晃出来，滴在炭火上发出嗞嗞的声响。
“来，大家各显神通。”
“财源广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