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雪闭上眼。
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复杂的平静。
她没有再说话。
只是转过头,看向殿内那些依旧跪着的臣子。
看向那些瑟瑟发抖的身影。
看向那些低垂的头颅。
看向那些再也不敢抬起的眼睛。
然后,她听到秦牧的声音再次响起。
那声音很轻,却在这死寂的殿内格外清晰。
“诸位爱卿。”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们,还有谁有意见吗?”
殿内,鸦雀无声。
没有人动。
没有人说话。
甚至连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那些刚才还在悲哭、还在怒吼、还在拔剑相向的臣子。
此刻,全都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没有人敢抬头。
没有人敢看他。
秦牧看着他们这副模样,轻轻笑了。
那笑声很轻,在这死寂的殿内却格外清晰。
他没有再说话。
只是靠在椅背上,一手支颐,姿态慵懒。
阳光从窗外洒入,照在他身上。
将那道月白色的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也照亮了他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那弧度里,有满意,有欣赏。
还有一丝淡淡的、玩味的笑意。
......
与此同时。
天牢深处。
柳红烟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她已经这样坐了一夜。
从赵清雪离开,到现在。
她没有合过眼。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等待着。
祈祷着。
恐惧着。
那张红肿的脸,此刻已经消了些许。
可那些通红的掌印,依旧清晰可见。
嘴角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
身上的衣裙,皱得不成样子,沾满了灰尘。
她就那样蜷缩着,如同一只被遗弃的困兽。
赵清雪说,陛下答应了。
赵清雪说,明日会召见她。
可明日——
什么时候到?
为什么这么久?
会不会出了什么变故?
会不会.......
无数念头在脑海中翻涌,快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她拼命告诉自己,不会的。
赵清雪是女帝,说话算话。
秦牧既然答应了,就不会反悔。
可那不安,却如同毒蛇般,死死地缠着她。
怎么也甩不掉。
时间,在煎熬中缓缓流逝。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柳红烟蜷缩在角落里,身体因为寒冷而微微颤抖。
可她没有睡。
只是死死地盯着那扇铁门。
等待着。
终于——
“哐当”一声。
铁门被推开了。
柳红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站起身!
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然后,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进来的,不是她期待的赵清雪。
而是两个禁军。
他们架着一个人,大步走进牢房。
那人是个老者,穿着绯色的官袍,官袍上沾满了灰尘,皱得不成样子。
他须发凌乱,面容清瘦,此刻那张脸上满是极致的愤怒和悲苦。
他被两个禁军架着,踉踉跄跄地往前走。
一边走,一边怒骂:
“昏君!”
“贼子!”
“你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在这幽深的牢狱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厉。
“老夫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不会!”
两个禁军面无表情,只是架着他,继续往前走。
走到柳红烟隔壁的那间牢房,停下。
打开牢门。
将他一把推了进去!
那老者踉跄着冲进牢房,险些摔倒。
他扶着石壁,稳住身形。
然后,猛地转过身!
双手抓着铁栏,朝外面怒吼:
“昏君!你听见没有!”
“老夫诅咒你!诅咒你断子绝孙!诅咒你不得好死!”
他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凄厉,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那吼声在牢狱中回荡,久久不散。
可那两个禁军,已经转身离开了。
铁门在他们身后“哐当”一声关上。
隔绝了外面的阳光,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希望。
那老者抓着铁栏,看着那扇关闭的铁门。
身体,缓缓滑落。
跪在地上。
双手捂着脸。
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
柳红烟站在自己的牢房里,隔着那扇铁栏,看着这一幕。
她的眼睛瞪得滚圆,瞳孔深处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撼。
这是……
朝堂上的大臣?
她虽然不认识这个人,但从他那身绯色的官袍,从他那清瘦的面容,从他那愤怒的骂声,
她可以确定,这绝对是朝堂上的大臣。
而且,是反对秦牧的大臣。
此刻,他被关进来了。
和她一样。
成了阶下囚。
而且,很明显他的下场,比她更惨。
柳红烟的手指,在袖中猛地攥紧。
这个认知,让她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希望,再次蒙上了一层阴影。
隔壁牢房里,那老者依旧跪在地上。
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地传来。
在这幽深的牢狱中,显得格外凄凉。
柳红烟看着他,看着他这副模样。
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悲凉。
不是同情他。
而是她仿佛看到自己未来的影子。
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也许哪一天。
她也会像他一样。
被关在这里。
等着那不知何时会来的死亡。
柳红烟缓缓滑落,坐在地上。
背靠着冰冷的石壁。
蜷缩在角落里。
双手抱着膝盖。
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那双美艳的凤眸,望着那扇紧闭的铁门。
望着隔壁牢房里,那个跪在地上的老者。
听着他那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声。
心中,默默祈祷。
祈祷赵清雪说话算话。
祈祷秦牧真的饶了她。
祈祷,她能活下去。
时间,在煎熬中缓缓流逝。
隔壁的呜咽声,渐渐小了。
最后,变成偶尔传来的、压抑的抽泣。
柳红烟靠在石壁上,一动不动。
只是望着那扇铁门。
等待着。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一个时辰,也许是两个时辰。
那扇铁门,终于再次被推开了。
柳红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猛地站起身!
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一个女子的身影,缓缓地映入到柳红烟的眼中。
.......
铁门“哐当”一声被推开,锈迹斑斑的门轴发出尖锐的摩擦声,在幽深的牢狱中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消散。
晨光从门外涌入,将那道站在门槛上的纤细身影勾勒得格外清晰。
光线是淡金色的,带着初冬早晨特有的清冷和温柔,斜斜地切进这间暗无天日的牢房。
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如同无数细碎的金粉,缓缓飘落。
柳红烟的瞳孔骤然收缩。
她已经在这间牢房里待了太久。
久到她的眼睛已经习惯了昏暗,习惯了墙壁上那盏油灯微弱的、随时可能熄灭的火苗。
此刻这道突如其来的晨光,刺得她几乎睁不开眼。
她下意识地抬起手,挡在眼前,手指因为长时间不曾活动而僵硬发麻。
可她还是拼命地睁着眼睛,透过指缝,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
那是一个宫女。
她穿着普通的青色宫装,衣襟和袖口绣着简单的银线云纹,是宫中最低等的制式。
腰间系着一条深色的布带,坠着一枚小小的木牌,上面刻着她所属司职的编号。
她的头发梳成最寻常的双丫髻,用两根木簪固定,没有多余的饰物。
她约莫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秀,眉眼间带着宫女特有的恭顺和谨慎。
晨光照在她脸上,将那张年轻的脸照得几乎透明,能看见细细的绒毛和耳后一小片被光线照亮的肌肤。
她站在门槛上,目光在牢房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蜷缩在角落里的那道身影上。
柳红烟。
她就那样蜷缩着,双手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湖蓝色的织锦长裙皱得不成样子,裙摆沾满了灰尘,有几处被什么东西勾破了,露出里面白色的衬裙。
腰间的玉带歪斜着,早已不知什么时候松开了,垂在一侧,随着她微微颤抖的身体轻轻晃动。
那枚随身携带的玉佩,早就不知滚落在了牢房的哪个角落。
她的头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有几缕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被干涸的泪痕粘住。
那张曾经美艳动人的脸,此刻红肿得厉害,通红的掌印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嘴角的伤口结了薄薄的血痂,在下巴上留下一道暗红色的痕迹。
她就这样蜷缩在那里,如同一只被遗弃的、遍体鳞伤的困兽。
宫女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怜悯。
但很快,那怜悯就被更深的谨慎取代了。
她迈步走进牢房。
青色绣鞋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极轻的“嗒嗒”声,在寂静的牢狱中却格外清晰。
她走到柳红烟面前,停下。
低头看着她,声音轻柔却清晰:
“柳姑娘,请随奴婢来。”
柳红烟的身体猛地一颤。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喉咙里仿佛被砂纸磨过一般,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音。
像是一只被困在笼中太久的鸟,连鸣叫都忘记了。
宫女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
柳红烟深吸一口气。
她撑着石壁,缓缓站起身。双腿因为久坐而麻木得几乎失去知觉,膝盖传来一阵阵针刺般的酸痛。
她咬着牙,扶着墙壁,一点一点地站直。
湖蓝色的长裙从身上滑落,皱巴巴地垂在脚边。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北境最得力的助手,世子殿下最信任的暗刃,此刻却像个乞丐一样,站在这里。
宫女上前一步,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那手很稳,力道不重却恰到好处,稳稳地撑住了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姑娘小心。”宫女轻声说。
柳红烟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只是任由她扶着,一步一步,朝牢房外走去。
每走一步,脚上的镣铐都会发出“哐当哐当”的金属撞击声。
隔壁牢房里,那个被关了一夜的老者,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他猛地扑到铁栏前,双手死死抓着冰冷的栏杆。
他那张清瘦的脸上,满是泪痕和泥土,胡须凌乱地贴在胸前,官帽早不知丢到了哪里,花白的头发散乱地披散着。
“姑娘!”
他的声音沙哑而尖锐,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
“姑娘!你要去哪里?是不是陛下召见你?能不能替老夫带句话?能不能告诉陛下,老夫知道错了!老夫不该顶撞他!求他开恩!求他——”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几乎是在嘶吼。
那声音在牢狱中回荡,震得墙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朝堂之上的死乃是他一时意气,如今没死成以后,他才知道活着的可贵。
所以他后悔了。
他想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