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红烟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转过头,看向那个老者。
看着他死死抓着铁栏的手,看着他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他眼中那极致的恐惧和哀求。
她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昨夜,他还是朝堂上的大臣,穿着绯色的官袍,站在那巍峨的天启殿中,或许还在慷慨陈词,或许还在据理力争。
可此刻,他不过是个阶下囚。一个连自己命运都无法掌控的、卑微的阶下囚。
和她一样。
柳红烟收回目光,没有回头。她做不到。
连自己能不能活过今天都不知道,又怎么能替别人传话?
宫女也没有停留。
她只是扶着柳红烟,继续往前走。
身后,那老者的嘶喊声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被“哐当”一声关上的铁门隔绝。
走廊尽头,又是一道铁门。
推开后,是一段向上的石阶。
石阶很长,很陡,每一级都被岁月和脚步磨得光滑。
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挂着一盏油灯,火苗在晨风中微微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石壁上,忽长忽短。
柳红烟一步一步地往上走。每走一步,腿上的镣铐就会撞击石阶,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的腿还在发软,膝盖酸痛得几乎撑不住身体,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步地走。
因为她知道,石阶的尽头,是阳光。
是新鲜的空气。是那个决定她生死的人。
终于,最后一级石阶。宫女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阳光,真正的、温暖的、金灿灿的阳光,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将她整个人笼罩其中。
柳红烟忍不住闭上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入肺腑,带着草木的清香、晨露的湿润、泥土的气息,还有……自由的味道。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阳光洒在脸上,洒在凌乱的头发上,洒在那身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裙上。
那温暖如同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她红肿的脸颊,抚过那些还在隐隐作痛的伤口,抚过那颗被恐惧折磨了一夜的心。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活过今天。
但至少此刻,她活着。她站在阳光里。
宫女静静地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
天牢外,是一条长长的宫道。
青石板铺就的路面在晨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昨夜似乎下过一场薄雾,石缝里的青苔还挂着细小的水珠。
宫道两旁是高高的朱红色宫墙,墙头上探出几枝腊梅,淡黄色的花苞在晨风中轻轻颤动,有几朵已经开了,散发着清冷的幽香。
宫道尽头,站着一个人。
月白色的衣裙,披散的长发,只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
她就那样静静地站着,背对着天牢的方向,面朝东方那片被朝霞染红的天空。
晨光从她身后照入,将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晕,纤细的身影在长长的宫道上投下一道修长的影子。
赵清雪。
柳红烟的脚步微微一顿。
她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她看着那道月白色的身影,看着那披散的长发,看着那被晨光勾勒出的纤细轮廓。
昨夜在天启殿中,这个女人扇了她十几个巴掌,打得她几乎站不稳。
她恨她吗?恨。
可此刻,看着那道站在晨光中的身影,她心中涌起的,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因为这个女人,是她唯一的希望。
柳红烟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前去。
脚上的镣铐在青石板上拖曳,发出“哗啦哗啦”的金属声响,在寂静的宫道上格外刺耳。
她走到赵清雪身后三步处,停下。
然后,她开口。声音沙哑而急切,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近乎颤抖的期待:
“陛下——怎么样了?”
她的声音在晨风中微微发颤,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那双布满血丝的凤眸,死死地盯着赵清雪的背影,瞳孔深处满是极致的紧张和恐惧。
她怕。
怕听到那个她最不想听到的答案。
赵清雪缓缓转过身。
晨光从她身后照入,将那张绝世容颜照得格外清晰。
她看着柳红烟,看着那张红肿的脸,看着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燃烧着求生欲的眼睛,看着那身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裙和脚上沉重的镣铐。
她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不是同情。
她早已没有了同情别人的资格。
也不是怜悯。
她自己也不过是另一个囚笼中的困兽。
那是一种更深沉的、更复杂的东西。
是感同身受的疲惫,
是看透命运的悲凉,
是一种“我知道你在经历什么,因为我刚刚经历过”的沉默的共鸣。
她想起不久前,自己也是这样。
被吊起来,被扇耳光,被木棍一下一下地砸在身上。
跪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触地,用最卑微的姿态求饶。
那时候,她眼中也是这样的光芒。
极致的恐惧,极致的卑微,极致的不甘,却又有一种无论如何都想活下去的、近乎疯狂的执念。
此刻,她在柳红烟眼中,看见了同样的光。
赵清雪在心中,轻轻叹了口气。
那叹息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在胸腔里回荡了一下,然后消散在晨风中。
她开口,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陛下虽然饶了你,但罪还是要问的。”
柳红烟的心,猛地一沉。
那张刚刚因为“饶了你”三个字而微微泛起希望的脸上,血色瞬间褪去。
她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可喉咙里仿佛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赵清雪看着她这副模样,继续道,声音依旧平静,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今日,你随我去天启殿受审。”
天启殿。受审。
这四个字,如同四块巨石,狠狠砸进柳红烟心中那片刚刚泛起涟漪的湖面。
她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
昨夜那座巍峨的宫殿,那些盘龙金柱,那些跪伏的朝臣,那个坐在皇位上、含笑看着她的男人。
还有——那个被拖出去的大臣。
柳红烟的身体,微微颤抖起来。
那颤抖从手指开始,蔓延到手腕,到手臂,到肩膀,最后蔓延到全身。
她整个人如同风中的落叶,摇摇欲坠。
她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那……问完罪之后呢?”
这句话,她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双凤眸中,那恐惧已经浓得几乎要溢出来。
赵清雪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近乎卑微的期待。
心中,那复杂又深了一层。
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柳红烟。
晨光在她脸上跳跃,将那双深紫色的凤眸照得格外清亮。
然后,她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如同春风拂过冰封的湖面,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度:
“不会伤你性命。”
六个字。
柳红烟的身体猛地一震。
那双凤眸中,瞬间涌出泪水。那泪水来得毫无预兆,却汹涌得无法抑制。
它们夺眶而出,顺着红肿的脸颊滑落,流过那些通红的掌印,流过嘴角那道干涸的血痂,滴在湖蓝色的衣裙上,晕开一朵朵深色的痕迹。
她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想说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感激,想说。
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有眼泪,无声地、疯狂地流淌。
她活着。她不用死。
她可以活下去。
这个念头在她脑海中疯狂回响,如同最动听的乐章,将昨夜所有的恐惧、所有的绝望、所有的生不如死,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赵清雪看着她这副模样,没有催促。
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
晨风拂过,扬起她月白色的衣袂,也扬起柳红烟凌乱的长发。
远处传来几声鸟鸣,清脆婉转,在寂静的宫道上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
柳红烟的眼泪,终于渐渐止住。
她抬起手,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脸,将那泪痕、那血迹、那狼狈,都抹去了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赵清雪。
那双凤眸中,泪水还在,可那光芒,已经不再是恐惧。
那是感激,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和释然。
赵清雪看着她,却没有让她沉浸在这劫后余生的庆幸中太久。
她继续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上了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
“但你要记住。”
柳红烟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她死死地盯着赵清雪,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
赵清雪看着她,一字一顿:
“待会在殿上,陛下让你认的罪,你要认。”
她的目光,如同两把锋利的刀,直直地刺入柳红烟眼中:
“不要再像昨夜那样。”
她顿了顿,声音更轻了些,可那重量,却重了十倍:
“否则——不只是你救不了,就连我,也要被牵连。”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很慢,很轻,却字字如铁。
柳红烟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看着赵清雪,看着那张绝世容颜上那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表情。
心中,那刚刚因为“不会伤你性命”而涌起的庆幸,瞬间被更深沉的恐惧压了下去。
她听懂了。彻底听懂了。
这不是商量。这是警告。
如果她不珍惜,如果她再犯蠢,如果再像昨夜那样倔强、那样不甘、那样不知死活。
那死的,不只是她。
还有赵清雪。
柳红烟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她忽然明白了赵清雪为什么会帮她。
不是因为同情,不是因为怜悯,不是因为那些虚无缥缈的善意。
而是因为……她们是同一类人。
都是棋盘上的棋子。都是被那个男人握在掌心的、随时可以捏碎的棋子。
赵清雪帮她,不是因为她是柳红烟。
而是因为她帮的,是“另一个自己”。
是那个曾经同样倔强、同样不甘、同样不知死活的自己。
柳红烟的眼泪,再次涌出。
可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站在那里,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看着赵清雪。
然后,她缓缓地,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慢,很用力,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我知道了。”她说。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赵清雪看着她,看着她眼中那渐渐坚定的光芒。
心中,那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下了几分。她点了点头。
“走吧。”她说。
然后,她转过身。
月白色的衣裙在晨风中轻轻拂动,裙摆在地面上拖曳而过,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迈步,朝那座巍峨的宫殿走去。步伐不疾不徐,脊背挺得笔直。
柳红烟跟在她身后。
脚上的镣铐在青石板上拖曳,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一下,又一下。
她没有低头看那些镣铐,只是抬起头,看着前方那道月白色的背影。
那道在晨光中、被镀上一层淡金色光晕的、纤细却挺拔的背影。
晨光渐盛,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长长的宫道上,一前一后,交织在一起。
远处,天启殿的轮廓在晨光中越来越清晰。
朱红色的宫墙,金黄色的琉璃瓦,巍峨的殿宇,在朝阳下泛着庄严而华贵的光芒。
那里,是离阳皇朝的心脏。
那里,此刻坐着一个男人。
那个决定她生死的男人。
柳红烟深吸一口气。
她没有再害怕。
因为她知道,她只有一次机会。她必须抓住。
晨风拂过,扬起她凌乱的长发。
她就那样走着,跟在赵清雪身后,一步一步,朝着那座巍峨的宫殿走去。
朝着那个决定她命运的男人走去。
朝着那未知的、却无论如何都要活下去的未来走去。
身后,天牢的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合上。
“砰”的一声轻响,隔绝了那片黑暗,也隔绝了昨夜所有的恐惧和绝望。
前方,阳光正好。
天启殿的大门,敞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