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生走进来,端着盆,看了我们一眼,走到另一个水池边,拧开水龙头。
欣蕊立刻低下头,开始洗脸。
我也转回去,拧开水龙头,假装在洗毛巾。
水声哗哗的,盖住了所有声音。
那个女生洗了一会儿,端着盆走了。
水房里又只剩下我们俩。
我擦了擦手,准备走。
刚迈出一步,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攥住了我的手腕。
欣蕊的手。
她的手很凉,指尖有点湿,攥得很紧。
我愣了一下,转过头。
她看着我,那眼神里有东西在烧。
我往门口看了一眼,没人。
旁边那几个水池空着,水龙头没开,安安静静的。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里的毛巾又放回水池里,拧开水龙头,假装在洗。
水声哗哗的,能盖住说话声。
她开口了,声音很小。
“程程,我问你一件事。”
我没说话,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真的有办法走吗?”
那声音里有期待,有渴望,还有一种,那种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木头的感觉。
我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都是期盼,让人不敢直视。
我沉默了。
然后我摇摇头。
“没有办法。”
她的眼神暗了一下。
我犹豫了一下,决定向她解释之前的事,以免有太多误会。
我说:
“小芳之前太急躁了。我怕她有危险,想让她冷静一下。所以才跟她说,我会有办法逃跑。”
我顿了顿。
“可是没想到她还是……”
后面的话没说下去。
欣蕊低下头,盯着水池里的水。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她的手放在水池边上,手指轻轻抠着瓷砖的缝隙,抠得指甲都发白了。
过了很久,她松开手,关掉水龙头。
“我知道了。”她说。
声音很轻,像什么碎掉了。
她端着盆,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程程。”
“嗯?”
“如果真的有机会,可以带上我吗?”
我皱着眉点点头。
她勾起唇角,露出一个勉强的笑。
“谢谢。”
然后走了出去。
我站在水池边,愣了很久。
水龙头还开着,水哗哗地流。
我伸手关掉,那声音才停下来。
水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慢慢收拾好东西,端着盆往外走。
回到宿舍,关上门,躺在床上。
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小芳没有把厕所里听到的事告诉欣蕊。
只说了我有办法带她逃跑。
那还好。
那还好。
可欣蕊那个眼神——那种渴望的、期待的眼神,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我说了谎。
我告诉她没有办法。
可我有办法。
林晓已经帮我想好了办法。
可我不能带她。
我闭上眼睛。
我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裹紧了一点。
今晚的月光很暗,照不透这牢笼。
在这里看一眼月亮都是奢侈的。
嘻嘻翻了个身,面朝墙。
脑子里那句“谢谢。”
让我心里有些不好受。
她谢我什么?
谢我骗她?
她刚来,她不了解这里。
我只知道,在这个地方,谁都帮不了谁。
能帮自己的,只有自己。
其实他俩也挺可怜的。
原本快要步入婚姻,本该筹备婚礼,憧憬未来,却被虚假的高薪工作骗到了这片地狱,落得这般任人摆布的下场,想想实在让人唏嘘。
欣蕊这个人看起来沉稳很多,和情绪外露的小芳完全不同。
自从我们说过这件事儿之后,我和她之间便再没有过任何多余的交集,彼此都默契地保持着距离。
日子过得麻木又机械,每天按时上工、被逼着完成那些肮脏的任务。
到点领饭,胡乱填饱肚子,收工后回到拥挤肮脏的宿舍,倒头就睡,日复一日。
偶尔在食堂或是放风的间隙,我也能看见欣蕊和小东依偎在一起吃饭,两人低声说着话,眼神里满是相依为命的苦涩。
她再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刻意盯着我看,大概是那天把心里的话都跟我说完了。
这样也好,别再把希望寄托在我身上。
月底业绩出来那天,整个工作间气压很低。
光头站在前面念名单,前十名有奖励,后十名受罚。
我排在中间,不上不下,正好躲过去。
念到后十名的时候,欣蕊的名字在里面。
她倒数第七。
小东不在名单里,他业绩够了。
我往他们那边看了一眼。
欣蕊低着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手指在桌子底下绞在一起,绞得很紧。
小东坐在不远的地方,侧着脸看她,眉头皱得很深,两只手攥成拳头放在膝盖上,攥得指关节都发白。
光头倒数的几个人叫到前面,其他人站着看惩罚。
欣蕊和其他几个垫底的跪成一排,打手拿着棍子站在旁边。
光头一声令下,棍子就落下来了。
这次下手特别狠。
棍子砸在背上、腿上,闷闷的响声隔着老远都能听见。
欣蕊咬着牙没出声,但身体在抖。
打了几下她就撑不住了,趴在地上,手撑着地,又被打手拽起来继续。
小东站在人群里,两只手握得死紧,青筋都暴出来了。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欣蕊,盯着那根棍子一下一下落在他女朋友身上。
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一抖一抖的。
像是要哭出来的样子。
看着是很心疼。
但是我有些不理解,既然知道了排在倒数会被惩罚,小东为什么不把自己的业绩给欣蕊。
电子屏上,小东的业绩不差,他随意推过去几个客户给欣蕊,就能保证欣蕊不被惩罚。
可是他排名靠前,欣蕊却垫底。
打完的时候,欣蕊已经站不起来了。
其他几个被罚的人也没好到哪去。
这次的惩罚虽然简单,但下手都很重。
有几个甚至都站不起来,趴在地上。
光头骂了一句,他们赶紧滚回去,那几个人站不起来,只好爬向工位。
欣蕊强撑着身子,勉强能站起来。
不得不说,她真的很坚强。
其他几个受罚的女生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一瘸一拐的,走回自己的位置。
欣蕊经过小东旁边的时候,小东的脚动了一下,像是想伸手去扶,但没敢。
最后看着欣蕊自己扶着桌子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