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在食堂看见他们俩坐在角落里。
欣蕊身上还有伤，胳膊破了，青紫一片。
她吃饭的动作很慢，像是身上哪儿疼，动一下就皱眉。
小东坐在对面，没怎么吃，筷子在盘子里扒拉，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他心疼的摸了摸欣蕊的脸，然后拿起勺子亲自喂欣蕊吃饭。
食堂里的人都自顾自的吃饭，没人注意他们。
我坐得不远，能听见他们在说话。
声音压得很低，但偶尔飘过来几个字。
“疼不疼？”小东问。
欣蕊摇摇头，没说话。
小东低下头，勺子在饭碗里戳了两下。
然后他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带着一股憋了很久的劲儿。“这帮畜生把你打成这样。”
欣蕊猛地抬起头，看着他。
“别乱说。”
她压低声音，语气很急。
“让他们听见了会被惩罚的。”
小东没接话，但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喂过欣蕊之后，自己快速的挖了两口饭吃，然后气哄哄的把勺子放下，不吃了。
欣蕊看着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吃完饭我跟着人群往外走。
小东和欣蕊走在我前面，挨得很近。
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小东突然又开口了。
“对不起，老婆。”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颤。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咱们不会被骗到这种地方。”
“不怪你。”
“都怪我，这几年你跟着我已经受了这么多苦，本来是不想让你继续吃苦了，我才想出国打工。”
他叹了一口气。
“哎，没想到，没想到被骗到这种鬼地方，这该死的地方。”
欣蕊伸手拉住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么手拉手走了一段。
我在旁边看着，心里也跟着难受。
能听得出来，两个都是苦命人，也都是为了以后能过上好日子，多赚点钱才来的这儿。
没想到却一脚踏进地狱。
命苦啊，真是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我本以为这只是个不重要的小插曲。
虽然小东骂了人，但就那一句，声音也不大，应该不会有人注意到。
可我还是太天真了。
在这个地方，你永远不知道哪句话会被谁听见，会被谁传出去。
下午工作没多久，工作间的门就被踹开了。
光头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他身后跟着两个打手，手里都拎着电棍。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了，键盘声一下子没了，整个工作间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光头站在前面，目光扫了一圈，然后落在中间。
“你，还有你，”他指了指小东和欣蕊，“新来的那对情侣，你们出来。”
小东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腿都在抖。
欣蕊跟在他后面，脸上也没什么血色。
两个人走到前面，站在光头面前。
光头低头看着他们，那眼神凶得像要吃人。
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在地上，“听说，你们不服？”
小东的喉结动了一下。
“啊？我们没有……”
话还没说完，光头一脚踹在他膝盖弯上。
小东“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砸在水泥地上，声音闷闷的。
他疼得龇牙咧嘴，但不敢叫出声，咬着牙忍着。
光头又转向欣蕊。
“你呢？也不服？”
欣蕊赶紧摇头，蹲在地上。
“没有，大哥，我们不敢……”
光头冷笑了一声。
“不敢？那刚才是谁在背后骂我？”
小东跪在地上，抬起头，脸上全是慌。“大哥，我真的没有……”
“没有？”
光头的声音大了起来。
“你当大家都是聋子？食堂里说的那话，你以为没人听见？”
小东的脸更白了。
他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光头往前走了一步，低头看着他。
“给你脸了，居然敢在背后骂老子。”
他一脚踩在小东肩膀上，把他踹翻在地。
小东趴在地上，不敢动。
光头上前一步，用脚踩住他的头，脚下用力，小东的脸被按在地上磨得生疼。
他疼得浑身发抖，但不敢伸手去挡，就那么趴着，任光头踩着。
“疼.......”
“还不承认？”光头问。
小东的声音从地上传出来，闷闷的。
“大哥……我真的没说……”
光头踩着他的头，又使劲拧了一下。
“真他妈嘴硬，那么多人听见了，你还不认？”
小东疼得眼泪都出来了，流在地上，混着灰。
“大哥......我错了......我不该说.......”
光头松开脚，往后退了一步。
小东趴在地上，大口喘气，脸上全是灰和泪，混在一起糊成一片。
“现在知道错了，骂老子的时候哪来的胆，呵。”
光头挥了挥手。
一个打手走上来，手里拿着一把剪刀。
铁的那种，刃口磨得发亮。
小东看见那把剪刀，整个人像触电一样抖了一下。
他猛地从地上爬起来，跪在光头面前，双手合十，拼命磕头。
“大哥！大哥！不是我说的！真的不是我说的！”
光头低头看着他。
“不是你？难道是我？”
小东愣了一下。
他的眼睛转了一下，扫过周围站着的人，扫过那些看热闹的脸，最后落在一个人身上。
他伸出手，指着欣蕊。
“是她。是她说的。”
所有人都愣住了。
而蹲在地上的欣蕊不可置信的抬起头。
整个人像被人泼了一盆冰水，脸白得像纸。
她看着小东，看着那只指着她的手，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小东......”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碎什么。
小东没看她。
他跪在地上，对着光头，手指还指着欣蕊。
“光哥，是她说的，她在食堂骂的，我没骂。”
“她挨打了，不服气，是她骂的，不是我。”
光头看着他，又看看欣蕊。
欣蕊站在那儿，嘴唇在抖，眼眶红了，但没哭。
她就那么看着小东，看着那个刚才还叫她“老婆”的人，看着那个说“对不起，都怪我”的人。
小东不敢看她。他低着头，盯着地面，肩膀在抖。
光头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像看一出好戏。
“哦？”他踢了一脚跪在旁边的欣蕊。
“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欣蕊盯着小东看，像是今天才认识这个人。
看着眼前这一幕，我只觉得浑身发冷。
本是一对苦命鸳鸯，到最后却在恐惧里互相出卖。
在这座吃人的园区里，所谓爱情、尊严一文不值。
人心在恐惧里瞬间崩塌，原来再深的感情，也抵不过求生的本能，只觉得无比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