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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暗涌

    十月十五,深夜,新火军镇西区,军器监试验场,地下靶道。

    火把的光在夯土墙壁上跳跃,映出几张神情专注而凝重的脸。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硝烟味、烧焦的机油(简易动物油脂混合矿物油)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金属过热后的焦糊味。

    地下靶道是新挖的,长约三十步,尽头堆着厚厚的草袋和泥土。此刻,草袋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孔洞,但更多的铅弹则歪歪斜斜地嵌在两侧土墙,甚至有几发从头顶弹道呼啸而过,在后方墙壁上留下醒目的凹坑。

    靶道中央,一架用木架固定、形制古怪的金属造物,正冒着袅袅青烟。它有一根粗如儿臂的横向铁轴,轴上并排固定着六根长约三尺、带有简易后膛闭锁结构的厚重铁管,每根铁管尾部都有独立的击发装置和装填口。铁轴两端装有木制摇把,通过一组粗糙的齿轮和链条(陈默用缴获的马车零件和自制的简易链条拼凑)与一个需要两人合力摇动的曲柄相连。整体结构笨重,需要固定在结实的木架上,下方装有木轮,但移动依然费力。

    这就是陈默和墨衡耗时一个多月,经历了数十次失败、炸膛、卡壳、齿轮崩裂后,搞出来的“手摇六管雷火铳”初号机。设计理念很简单:摇动曲柄,通过齿轮带动铁轴旋转,六根铳管依次转到击发位,由一名操作手用火绳点燃引信(后来改为燧发击锤,但可靠性极差,又改回火绳),实现连续射击。理论上,如果一切顺利,可以在半盏茶时间内将六发装填好的铅弹依次射出,形成短暂的连续火力。

    但理论只是理论。

    “记录:第六次整体测试,装药量每管三钱(约15克),铅弹重一两(约40克)。第一管成功击发,弹道偏高。第二管成功,偏右。第三管……火药未完全点燃,铅弹卡在管口。第四管击发,但后膛闭锁漏气,火焰喷出,灼伤装填手甲三左手,轻伤。第五、第六管因齿轮卡死,未能转到击发位。” 墨衡的声音平稳,但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手中炭笔在一块木板上快速记录。旁边,铁蛋的妹妹春草,如今是军器监的学徒兼记录员,正紧张地帮着核对数据。

    装填手甲三,一个从屯田兵中选拔出来的机灵小伙,此刻正龇牙咧嘴地由苏晴检查左手。手背被烫红了一片,起了几个水泡,不算严重,但火辣辣地疼。苏晴迅速用自制的烫伤膏给他涂抹包扎,动作轻柔。“下次记得戴厚点的皮手套,还有,脸要侧开,别正对着后膛。”

    “谢谢苏院使,俺记住了。”甲三吸着凉气,却还咧嘴笑了笑,“这玩意儿动静真大,比打雷还响。”

    陈默没空关心伤员,他正和两个工匠围着那架“六管雷火铳”打转,用工具检查齿轮和链条。“齿轮又崩了两个齿!这淬火还是不过关!链条也太松了,一转就跳齿!还有这闭锁,漏气太严重了,不光伤手,威力也泄了大半!”他烦躁地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脸上被熏得一道黑一道白。

    “陈监正,莫急。”墨衡放下记录板,走过来仔细查看崩齿的齿轮,“齿轮材质和热处理还需改进。老朽以为,可尝试用‘夹钢’法,齿部用硬钢,芯部用韧铁,或许能兼顾硬度与韧性。至于链条……或许可借鉴水车链斗的结构,改用熟铁环扣,虽重,但更可靠。闭锁漏气,需重新设计闭锁楔铁的斜度和贴合面,多加一道石棉垫试试。”

    “夹钢……熟铁链……石棉垫……”陈默喃喃重复,眼中重新燃起光芒,“对,对!还有,这铳管旋转的时机和击发的配合也得调,老是打不准,歪到姥姥家了!得做个标尺,固定摇把转速,让每管转到固定位置再击发!春草,记下来!”

    “是,监正。”春草连忙在木板上又添了几笔。这姑娘心思细,手也巧,对机械结构似乎有天赋,被陈默从安济院“借调”过来帮忙记录和打下手,很快就能看懂一些简单图纸,提出些稚嫩但有趣的想法。

    韩屿和石磊站在靶道入口的阴影里,静静看着这一切。他们没有打扰陈默和墨衡的讨论,只是默默观察着这新武器的威力和缺陷。

    “威力尚可,二十步内,能穿透两层皮甲,但准头太差,射速也远不如预期,还不可靠。”石磊低声道,“但若是突然在近距离使用,对密集冲锋的骑兵,应该能造成不小的混乱和杀伤。”

    “嗯,关键在突然性,和使用的时机。”韩屿点头,“继续改进,但不必追求完美。这种武器,现阶段不可能大规模装备,能做出两三架,在关键战斗中作为奇兵使用,就够了。告诉陈默和墨老,不要有太大压力,慢慢来,安全第一。另外,”他声音压得更低,“所有参与研发、制造、测试的人员,包括春草,全部签署保密契书,家眷集中安排居住,出入受镇抚司监察。试验场加强守卫,没有我的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其他军府僚属。”

    “明白。”石磊应下,他明白韩屿的顾虑。新式火器的消息一旦泄露,新火军镇立刻会成为众矢之的,各方势力会像闻到血腥的鲨鱼一样扑过来。

    众人收拾残局,将损坏的部件和“六管雷火铳”主体拆卸,用油布仔细包裹,抬进地下靶道旁新挖的、有铁门和暗锁的“秘库”中存放。受伤的甲三被苏晴带回安济院进一步观察。墨衡和陈默还在低声讨论着改进方案,春草抱着记录板跟在后面。

    韩屿和石磊最后走出地下靶道。外面月明星稀,秋夜的寒气已然很重。试验场外围,负责警戒的沧浪卫士兵身影在月色下如同雕塑。

    “镇抚司最近有什么发现?”韩屿问道。

    “张纶留下的那个‘账房先生’,前天夜里,用信鸽往灵州方向放了一次消息。我们截获了,用的是商行常见的暗码,内容无关紧要,像是例行通报市价。但信鸽腿上,有极细微的、新的捆扎痕迹,可能之前还传递过别的消息,我们没发现。”石磊汇报道,“另外,西市‘庆丰号’的一个伙计,三天前夜里,偷偷去了甘州使团下榻的驿馆后门,停留了约一刻钟。我们的人离得远,没听清说什么,但看到那伙计出来时,怀里似乎揣了东西。”

    “庆丰号……是张纶的产业,还是和沈惟清有牵扯?”

    “明面上是灵州本地一个姓钱的商人所开,但孙福私下提过,庆丰号的东家和张纶的妾室是远亲。沈惟清的四海货栈,和庆丰号也有生意往来。”

    盘根错节。韩屿揉了揉眉心。“继续盯。甘州使团那边,谈判进展如何?”

    “谢教授说,对方对成药和包装技术兴趣很大,愿意用两名提花织机匠人和一百斤优质棉种交换,但要求我们提供成药的核心配方比例,被谢教授拒绝了。对方又提出,可以用战马交换盐,但要求每年至少一百石,而且必须是上等白盐。这个数量太大,而且绕过灵州直接交易战马,敏感。苏院使那边,对方对西瓜、胡萝卜的种子倒不太在意,很爽快地答应交换,但对菠菜和莴苣种子,却有些犹豫,似乎……认识这两种菜,还问了产地和种植者。”

    认识菠菜和莴苣?韩屿心中微动。这两种蔬菜,此时在中原也不算特别普及,西域使者却似乎熟悉?是了,菠菜(波斯菜)、莴苣(千金菜)本就是隋唐时从西域传入。看来这甘州使团里,确有懂行的人,而且可能对中原物产颇为了解。

    “告诉谢教授和苏晴,成药配方绝不能给,但可以承诺长期供应,并保证质量。盐马交易,必须通过灵州,我们只负责生产,交易由节度使府主导。种子交换可以继续,多换些西瓜、胡萝卜和棉种。另外,探探口风,他们有没有听说过‘甘州回鹘顺化可汗帐下猎鹿人’这个名号,或者,认识不认识一个左眼有疤的独眼回鹘人。”

    “是。”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片刻,一名镇抚司的夜不收(侦察兵)飞马而至,下马后对石磊耳语几句,递上一小卷用油布包裹的纸条。

    石磊展开一看,脸色微微一变,将纸条递给韩屿。

    纸条上只有一行用炭笔写的、歪歪扭扭的汉字:“子时三刻,西市废弃皮货仓,验货,带图。”

    没有落款,但纸条边缘,画着一个极简的、像鸟又像鱼的抽象图案。

    “这图案……”韩屿觉得有些眼熟。

    “和‘鹞子’身上搜出的那半块羊脂玉环上刻的纹路,很像。”石磊沉声道,“是‘猎鹿人’的标记。他们在联系内线,要验货,还要图……很可能是新火镇的布防图,或者工坊位置图。”

    “内线是谁?纸条怎么到你手上的?”

    “夜不收在例行巡查西市时,在一个约定的死信箱(墙角破砖下)发现的。按规矩,每天辰时、子时各查看一次。对方很小心,没有直接接触我们的人。”石磊道,“子时三刻……就是今晚。去不去?”

    韩屿沉吟片刻,眼中寒光一闪:“去。但不要打草惊蛇。你亲自带一队镇抚司的好手,提前埋伏在皮货仓周围。我让柱子带一队沧浪卫弩手,在外围策应。看看来的是谁,验的什么货,要的什么图。如果可能,人赃并获。如果对方人多或警觉,就跟上去,找到他们的落脚点。”

    “明白!我这就去安排。”石磊转身欲走。

    “等等。”韩屿叫住他,“带上野利勃和米继芬,他们擅长野外追踪和隐匿。另外……让细封兰珠姑娘也去。”

    石磊一愣:“兰珠?她……她是客人,而且……”

    “她对草原和西域的追踪、伪装手法更熟悉,而且,对方是回鹘人,或许她能看出些我们看不出的门道。就说是请她协助辨认可疑人物,注意保护她的安全。”韩屿道,“这是命令。”

    石磊张了张嘴,最终还是闷声应道:“是!”

    看着石磊匆匆离去的背影,韩屿抬头望向西边。新月如钩,夜色正浓。

    暗处的老鼠,终于要出洞了。

    也好,正好趁机清理一下。

    他转身,走向防御使府。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棉田的防霜,新收粮食的入库,流民的冬衣储备,灵州方面可能的新指令……

    作为一镇防御使,他不能只盯着暗处的刀光剑影,更要确保这两千多人,能安然度过这个冬天,并积蓄力量,迎接未来更大的风浪。

    子时,西市,废弃皮货仓。

    这里位于新火军镇西区边缘,靠近匠作府但已废弃,周围多是堆放杂物的棚户,夜间罕有人至。寒风穿过破败的板壁,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石磊带着四名镇抚司好手(包括林风),以及野利勃、米继芬,还有一身利落黑衣、脸上抹了炭灰的细封兰珠,悄无声息地潜入了皮货仓对面的一个堆放木料的破棚里。棚子有缝隙,可以观察到皮货仓门口和部分内部情况。柱子带着二十名沧浪卫弩手,分散埋伏在更外围的街巷阴影中,封锁了可能的逃跑路线。

    时间一点点过去。寒风刺骨,众人都屏息凝神。细封兰珠紧挨着石磊蹲着,能感觉到她身体微微发抖,不知是冷还是紧张。石磊犹豫了一下,将自己身上那件旧皮袄脱下来,默默披在她身上。兰珠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黑暗中,眼睛弯成了月牙,用极低的声音道:“谢谢石头将军。”

    石磊没吭声,只是紧了紧手中的弩,目光死死盯着对面。

    子时三刻将到。

    一个黑影,从西市方向,贴着墙根,鬼鬼祟祟地摸了过来。到了皮货仓门口,左右张望一下,快速闪了进去。看身形,像个中等身材的男子,但用布蒙着脸,看不清相貌。

    “只有一个人?”林风低语。

    “可能是来送货或接头的。”石磊示意稍安勿躁。

    又过了约半盏茶时间,另一个稍微高大些的黑影,从匠作府方向过来,同样蒙面,脚步更轻,也进了皮货仓。

    两人在仓内碰头,隐约有低语声传来,但听不真切。

    “验货。”一个略显沙哑的声音,带着奇怪的口音。

    “图呢?”另一个声音低沉,是汉语。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似乎是在交接什么东西。

    石磊打了个手势,准备行动。就在这时,细封兰珠突然用力扯了扯他的袖子,指向皮货仓侧面一个不起眼的通风口。

    石磊凝神看去,只见那通风口外,不知何时,竟悄无声息地蹲着第三个黑影!此人身材瘦小,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正探头从通风口向内张望,手里似乎还拿着什么。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第三人是什么来路?

    仓内,验货似乎完成。那沙哑声音道:“图不对,不全。盐场、铁坊、军器监的位置呢?还有那‘雷火’作坊的准确地点?”

    “那些地方戒备太严,一时难以靠近。这些已经是能弄到的最详细的。”低沉声音道,“剩下的,得加钱。”

    “可汗要的是全部!下次,带全图来,否则……”沙哑声音带着威胁。

    就在此时,通风口外那第三个黑影,似乎不小心碰落了一块小石子,发出轻微“咔哒”一声。

    “谁?!”仓内两人同时警觉,立刻停止交谈,身影向门口急闪!

    “动手!”石磊当机立断,低吼一声,率先撞破木棚,弩箭直指仓门!镇抚司好手和野利勃、米继芬也同时扑出!

    通风口外那瘦小黑影反应极快,闻声立刻像受惊的狸猫,贴着墙根向另一侧黑暗中窜去!

    “林风,带两人追那个瘦子!其余人,跟我抓仓里的!”石磊急令,同时扣动弩机!

    “嘣!”弩箭射中那正冲出仓门的沙哑声音黑影的大腿!那人惨叫一声倒地。另一个低沉声音黑影则极为滑溜,躲开了野利勃掷出的飞刀,竟不向外逃,反而返身冲回破仓深处,似乎对地形很熟!

    “别让他跑了!”石磊带人冲入仓内。仓内堆满杂物,昏暗不清。那黑影在杂物间穿梭,眼看就要从另一侧破墙洞钻出!

    “着!”细封兰珠娇叱一声,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小巧的角弓,弓弦微响,一支短箭精准地钉在那黑影正要钻出的墙洞边缘,距离他的脑袋不过数寸!黑影吓得一缩头,动作慢了半拍。

    就这眨眼功夫,米继芬已如猎豹般扑到,一个标准的回鹘摔跤动作,将其狠狠掼倒在地,死死按住。野利勃上前,扯掉其蒙面布,露出一张惊恐的、属于汉人的中年男子的脸——正是那个“庆丰号”的伙计!

    仓外,被射中大腿的黑影也被制服,扯下面巾,深目高鼻,果然是回鹘人,但不是使团中见过的面孔,可能是潜伏的“猎鹿人”。

    “搜身!”石磊下令。

    从回鹘人身上搜出一个小皮袋,里面是几块金饼和那半块羊脂玉环。从庆丰号伙计身上搜出一卷粗糙的绢布,上面用炭笔画着新火军镇的大致轮廓和主要街道、工坊区、军营的标记,虽然简略,但关键位置都有标注,正是布防草图!此外,还有一小包颜色奇特的粉末。

    “这是……石绿(孔雀石)粉末?还有硫磺?”细封兰珠凑近闻了闻,皱眉道,“草原上有些萨满会用这个做标记,或者……下毒?”

    石磊心中凛然。对方要布防图,还带着可能有毒的粉末,想干什么?投毒?还是做特殊标记?

    “那个瘦子追到了吗?”他问刚返回的林风。

    林风气喘吁吁:“那家伙滑得像泥鳅,对这片巷子熟得很,拐了几个弯就不见了。看身形步法,不像男子,倒像……像个半大孩子,或者女人。”

    女人?孩子?石磊和细封兰珠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疑惑。

    “先把这两个带回去,严加看管!”石磊下令,“柱子,带人把这片区域再仔细搜一遍,看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或遗漏的同伙!”

    “是!”

    一场精心策划的抓捕,虽抓住了内鬼和外部探子,却让另一个神秘的“黄雀”脱身,还留下了新的谜团。

    新火军镇的夜晚,似乎比想象中更加波谲云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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