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廿一,朔方,灵州城,夜。
节度使府后堂,灯火通明。冯晖披着大氅,脸色在烛光下显得有些晦暗。他面前摊着两份军报,一份来自东面,一份来自北面。堂下站着赵文纪,以及刚从新火镇返回不久、神色略带疲惫的张纶。
“东线,朔方军前锋在无定河畔与定难军(党项拓跋部)一部遭遇,小挫,折损两百余骑,后退三十里扎营。粮道被游骑袭扰,需加派兵马护送。”冯晖手指敲着东线军报,声音听不出喜怒,“北线,契丹西京道兵马有异动,云内州方向增兵,恐有南窥之意。北面诸戍堡请拨箭矢、冬衣、犒赏。”
他抬起眼,看向张纶:“张司马,你前日从新火镇回来。韩屿那边,盐、药产量,可能再增?尤其是金疮散、冻疮膏,军中已快见底。还有箭矢,各军催要甚急。”
张纶连忙躬身:“回大帅,新火镇盐场、药坊已全力开工,然其匠作府言,增产需更多人手、原料,尤其硝石、硫磺、精铁料。韩防御说,若原料充足,下月底前,金疮散、冻疮膏产量或可再增三成,箭矢月产可达五千支。只是……”他顿了顿,“韩防御提请,能否以所产盐铁,直接与北地部落交换战马、皮货,一则补充军需,二则节省周转,其利可补原料之费。”
“与部落直接交易?”冯晖眉头微皱,“此前不是已许其以盐药折抵军需么?”
“是。然韩防御言,今冬预计可产白盐超过两百石,成药数千瓶,铁器无算。除供应我军外,尚有富余。与其经灵州商贾层层转手,利归私门,不若由军镇直接掌控,换回战马充实飞骑,毛皮制甲御寒,于军更为有利。且可借此笼络北边诸部,稳固侧翼。”张纶将韩屿的说辞转述,又补充道,“韩防御还说,愿将此项贸易之利,分三成上缴节度使府。”
冯晖沉默片刻,看向赵文纪:“文纪,你以为如何?”
赵文纪沉吟道:“韩屿此议,于军确有实利。然盐铁专卖,国之重器,若许一军镇私与部落贸易,恐开恶例,且易授人以柄。不过……”他话锋一转,“今冬边情吃紧,粮饷军械处处捉襟见肘。若能以此法,不费府库分毫而得战马皮毛,亦是权宜之计。不若,可暂许其试行一季,以新火军镇为‘边贸特例’,所易物资种类、数量,需报节度使府核备,利钱按季上缴。如此,既得其利,亦不失掌控。”
冯晖思索良久,缓缓点头:“便依文纪所言。张纶,你行文新火镇,准其试行一季,着韩屿谨慎行事,勿生事端。所需硝石、硫磺等物,可从灵州武库拨付部分,其余令其自行设法。告诉他,本帅只要盐、药、箭矢按时足量,战马皮毛按期入库,其余细节,他可自专,但若出了纰漏,唯他是问!”
“是!”张纶应下,心中却是一沉。韩屿这厮,不仅站稳了脚跟,还借着军需紧缺,又讨要了更大的贸易自主权。长此以往,恐成尾大不掉之势。但他面上不敢表露,只得领命。
“还有一事,”冯晖揉了揉眉心,显得些许疲惫,“甘州回鹘使团滞留新火镇已久,究竟意欲何为?顺化可汗的国书,言辞含糊,既通商,又似有挟制之意。韩屿那边,可探出什么实情?”
赵文纪道:“据韩屿所报,使团明面求购盐药铁器,实则对我成药配方、精工技艺兴趣浓厚,尤以火器为甚。其使团中混有‘猎鹿人’细作,已被韩屿设计擒获,现正审讯。韩屿判断,甘州回鹘恐有东进之意,至少想在河套东岸楔入钉子,牵制我军。其滞留不行,或是在等灵州内部呼应,或是在等朔方与定难军、契丹战事胶着,好坐收渔利。”
“内鬼查得如何了?”冯晖眼中寒光一闪。
“已有些线索,指向……”赵文纪看了一眼张纶,没有说下去。
张纶心中一凛,背上冒出冷汗,连忙道:“大帅,末将回去后,定严查麾下,绝不容此等吃里扒外之徒!”
“嗯。”冯晖不置可否,“告诉韩屿,使团之事,他相机处置。能礼送则礼送,若有不轨,可先斩后奏。甘州回鹘……眼下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但若其敢犯境,亦不必客气!”
“是!”
十月廿三,新火军镇,防御使府议事堂。
韩屿将刚刚收到的节度使府行文传给众人阅览。行文正式批准了新火军镇与北地部落“试行边贸”的请求,并调拨了一批硝石、硫磺,同时严令保证军需供应。
“冯帅这是被东线和北边的战事逼得没法子了,又舍不下咱们这块肥肉,干脆甩手给我们更大的自主权,但也把更重的担子压下来了。”陈默挠着头,“三百石盐,五千瓶药,一万支箭,还有战马皮毛……这得多少人手?咱们匠作府现在已经是三班倒了!”
“人手不够,就再招。”韩屿平静道,“流民南来北往,只要肯干活,咱们都要。告诉周先生,以军镇名义,在灵州及南边各路口,增设招工点,待遇从优,包接送到镇。重点招募有手艺的匠人、识字的文书、懂牧马的把式,还有……从朔方军或其他军镇溃散的老兵,只要身家清白,肯守规矩,我们也要。”
“老兵?”石磊抬眼。
“对。我们有最好的军械,最充足的粮饷,最公平的晋升,还怕练不出好兵?那些老兵,只要用好了,就是种子。”韩屿道,“石磊,这件事你和柱子去办,和镇抚司一起,仔细甄别背景,宁缺毋滥。招来的人,先编入屯田兵,观察训练,择优补充沧浪卫和飞骑营。”
“明白。”
“谢教授,与甘州使团的谈判,可以稍微松一松口子了。”韩屿转向谢道韫,“他们不是想要成药配方吗?不给。但可以答应,在灵州境内,与他们合作设立一家‘成药分装坊’,我们提供半成品药粉和统一瓷瓶,他们负责在甘州境内分装、销售,利润分成。前提是,他们必须用战马、玉石、还有……河西的硝石矿开采权来换。”
“硝石矿开采权?”谢道韫眼睛一亮,“河西确有大型硝石矿,若能得此,火药原料便不愁了!”
“正是。他们看重的是我们的成药和可能存在的‘火器’技术,我们看中的是他们的战马和原料。各取所需。至于盐铁交易,咬死必须通过灵州,但我们可以在‘质量’和‘交货速度’上,给予他们一定优先,换取他们在其他方面的让步。”韩屿手指敲着桌面,“另外,可以‘无意间’向他们透露,我们与北地部落的边贸即将展开,战马、皮毛会大量流入。他们若不想被排除在外,最好拿出诚意。”
“好,我这就去和药罗葛·仆固谈。”谢道韫点头。
“苏晴,安济院的医护培训要加速。不仅要治伤,还要防病。冬季将临,流民聚集,易发疫病。另外,从甘州使团那里换来的棉种,要抓紧在暖房育苗,争取明年开春能大面积试种。高昌来的那两位织机匠人,让他们和墨老、陈默多交流,尽快吃透提花织机技术,改进我们的毛纺和将来的棉纺工艺。”
“嗯,高师傅他们已经和墨老在琢磨,如何将提花技术用在毛毯织造上,说是能织出带图案的精品,价值倍增。”苏晴道,“另外,你上次说的,从流民中挑选心灵手巧的妇人女子,学习医护和纺织,已经开始报名了,响应很踊跃,尤其是春草那丫头带的头。”
“春草……”韩屿想起那个在军器监记录数据、眼神灵动的姑娘,“是个好苗子,让她多学点。将来咱们的产业做大,需要更多像她这样有文化、懂技术的女子。”
“陈默,”韩屿最后看向这位技术狂人,“军器监那边,火药抛射器的试验如何了?”
一说到这个,陈默立刻来了精神:“有门儿!比那‘六管雷火铳’靠谱!就是用厚竹筒或轻质铁桶,底部装***,上面放一个包裹了碎石、铁钉的‘炸弹包’,点燃后抛射出去,能打七八十步远,落地后还能炸,覆盖面大!就是准头还是差,而且竹筒容易炸,铁桶太重。我正和墨老改进,想法子做个轻便的架子,能调节角度,再用丝绸药包代替散装火药,提高射程和威力。这玩意儿,守城、对付密集队形,绝对好使!”
“好,继续搞。但安全第一,所有试验必须在西区试验场,严格保密。”韩屿叮嘱,“另外,你上次提的,用精钢尝试拉制‘钢丝’做压力片,改进弩机扳机和击发机构的事,也要抓紧。咱们的强弩,射程和威力要始终保持优势。”
“放心,我晓得轻重!”
议事结束,众人分头忙碌。韩屿独自走到府内新建的望楼上,凭栏远眺。深秋的黄河水势平缓,对岸细封氏的草原已是一片枯黄,更北方,天地苍茫。
冯晖的放权,是机遇,也是更大的风险。这意味着新火军镇将更深入地卷入朔方、甘州、契丹、党项乃至中原的复杂博弈中。盐铁贸易的自主权,是一把双刃剑,用好了,财源广进,势力膨胀;用不好,便是僭越谋逆的口实,顷刻间覆灭。
“镇遏使,”石磊不知何时来到身后,低声道,“镇抚司审了,那个庆丰号的伙计,是张纶妾室一个远房侄子,被安插在庆丰号做眼线,平时收集市井消息,这次是奉命与回鹘人接头,传递布防草图。那包粉末,确是石绿和硫磺混合,回鹘‘猎鹿人’用来在夜间做荧光标记,或者混入水源,使人畜轻微腹泻,制造混乱。至于那个逃脱的‘瘦子’,暂时没有线索,但林风说,看其身形步法,极可能是个女子,且年纪不大。”
女子,年纪不大,身手敏捷,对新火镇似乎并无恶意,甚至可能……在暗中观察或阻止了这次交易?韩屿心中疑惑更甚。
“继续查,但不要大张旗鼓。加强对各工坊、仓库、尤其是盐场、军器监的暗哨布置。张纶吃了这个亏,不会善罢甘休,甘州使团也可能有后续动作。”
“是。还有一事,”石磊顿了顿,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细封头人派人送信,说北边草原几个小部落,听说我们能用盐铁换马匹皮毛,都很感兴趣,派人来接洽。兰珠姑娘……主动请缨,说她熟悉草原规矩,愿意带人先去接触,摸摸底。”
韩屿看了石磊一眼,见他目光游移,便知是那姑娘自己的主意,细封罗不过是顺水推舟。“兰珠姑娘熟悉草原,确是合适人选。你从飞骑营挑十个机灵可靠的,再派一队镇抚司的好手暗中护卫,由她带队,去走一趟。记住,以打探消息、建立联系为主,不要轻易承诺,更要注意安全。你……亲自安排一下。”
“我?”石磊一愣。
“嗯,你亲自安排护送人选和路线,确保万无一失。”韩屿似笑非笑,“怎么,兰珠姑娘帮了我们不少忙,咱们也得保证人家安全不是?”
石磊脸上腾地升起一团可疑的暗红,闷声应了句“是”,匆匆下楼去了。
韩屿摇头失笑。这石头,也有开窍的一天。
他收回目光,再次投向北方苍茫的天地。边贸之路即将打开,甘州使团还在虎视眈眈,灵州内部暗流涌动,更远的四方强敌环伺。
新火军镇,就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想要不被吞没,甚至乘风破浪,唯有不断变得更强,更结实,更巧妙地利用每一股风浪。
借势,造势,方能成势。
他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转身,步履坚定地走下望楼。
还有很多事,等着他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