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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多管铳与暗潮

    十月上旬,新火军镇西区,军器监试验场。

    陈默蹲在一堆零件中间,脸上又是烟灰又是油污,眼神却亮得吓人。他面前是一个用硬木和铁件组合成的怪异装置:一个圆形的转轮,周围有六个孔洞,每个孔洞里插着一根短铁管,铁管后部有击发机构,用一根铁制摇柄连接。旁边散落着牛皮弹带、火药壶、铅弹模具,还有一堆显然是试制中报废的零件。

    “又失败了?”墨衡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每次试验的数据。

    “第五次了。”陈默挠了挠头,头发里掉出些许木屑,“转轮气密性不行,漏气严重,威力不足。而且摇柄带动转轮旋转和击发的联动机构太复杂,稍微快点就卡住。今天试射,六根管子只响了四声,还有两根是哑火,另一根差点炸了。”

    墨衡蹲下身,仔细检查着那个转轮:“木质受热、受潮都会变形,漏气是必然。或许得用铸铁或精钢整体铸造,但以我们现在的铸造技术,很难做出这么精密的零件。而且,即便做出来,重量也会大增,不便携带。”

    “我知道,我知道。”陈默叹了口气,“可我就是不甘心。马克沁机枪的原理是枪管短后坐,利用火药燃气能量完成退壳、上膛、击发,咱们现在根本做不出来。我只能从加特林手摇式上找灵感,可这手摇式也需要精密的机械加工啊。咱们现在的车床、铣床,都还停留在概念上,连个合格的螺丝都车不出来。”

    他拿起一个用简陋镟床加工出来的铁制小齿轮,齿牙深浅不一,已经崩掉了几颗。“就这玩意儿,还是老刘头带着徒弟们折腾了半个月才做出来的,装上去转几圈就废了。”

    “那就一步一步来。”墨衡沉稳地道,“韩防御不是说了吗,不求一蹴而就,但求稳步向前。咱们先解决能解决的。你上次提的那个‘子窠’(定装弹药)的想法,我觉得可以先试试。用油纸或细麻布预先包裹好一份火药和一枚弹丸,使用时直接塞入铳管,再用通条压实,比临时量取火药、装填弹丸要快,也安全。”

    “嗯,这个可以做。还有,我想先把单管的火铳弄稳定了。现在咱们的火铳,打三发就要清一次膛,不然残留的火药渣子容易引燃下次装填的火药,造成炸膛。我打算在铳管后面做个可以打开的‘药室’,打完就能打开清渣,或者干脆做成分离的药室和铳管,像佛朗机炮那样。”陈默一边说,一边在地上画着草图。

    “佛朗机炮?”墨衡没听过这个名字。

    “呃,就是……就是一种子母铳,可以预先装好子铳,打完了换一个,能提高射速。”陈默含糊解释,这其实是明代中后期才传入的技术,他一时说漏了嘴。

    墨衡却若有所思:“子母铳……这思路倒是新奇。或许可以一试。不过,眼下还是先把你那单管火铳的炸膛问题解决了。走,去看看新一炉的钢水。”

    两人离开这间专门用于研发多管铳的工棚,走向炼钢区。路上,陈默忍不住又看了一眼那个失败的原型机。他知道,以现在的工业基础,想做出可靠的手摇多管机枪,难如登天。但梦想总要有的,万一实现了呢?至少,他已经开始尝试标准化零件、流水线生产,虽然只是最原始的形态。

    就在他们离开后不久,一个负责打扫试验场垃圾的杂役,悄悄靠近了工棚,目光飞快地扫过里面那些奇形怪状的零件。他记下了那些零件的形状,尤其注意了那个转轮和摇柄的结构。但他没有碰任何东西,只是匆匆扫了几眼,便低头继续打扫。

    他叫胡三,是两个月前从灵州逃难来的流民,因为手脚勤快,被招进了匠作府做杂役。他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镇抚司的暗哨盯上了。

    同日,新火军镇东区码头,河清轩。

    谢道韫、苏晴与甘州使团副使,一位名叫安咄禄的回鹘贵族,相对而坐。桌上摆着新沏的茶和几样精致的茶点,但气氛却有些凝滞。

    “谢劝学使,苏医令,”安咄禄的汉语很流利,甚至带着点长安口音,“贵镇的金疮散、冻疮膏,还有那种小瓷瓶密封的‘保济丸’,在我国很受欢迎。顺化可汗有意大量采购,价格可以再议。但我们要的不仅仅是成药,我们希望能得到配方,或者至少在甘州设立分坊,由贵方派匠师指导,我们出人出力出地方,利润分成,如何?”

    又是老调重弹。谢道韫放下茶盏,微笑道:“安咄禄副使,成药配方乃我镇安身立命之本,实难转让。至于在甘州设坊,涉及原料采集、炮制工艺、质量控制等诸多环节,并非简单指导就能成。况且,我镇所产药材,大多取自本地及贺兰山,甘州气候地理不同,药材药性亦有差异,盲目移植,恐事倍功半。不若这样,我镇可保证每年供应贵国所需成药数量,价格从优,并派遣药师常驻甘州,负责质量查验和用药指导,确保贵国军民所用之药,皆与本地无异。”

    安咄禄摇头:“谢劝学使,明人不说暗话。我国所要的,不止是成药,更是这制药之术。贵镇若肯转让,条件可以再谈。可汗说了,愿以骏马五百匹,良玉十车,外加河西瓜州之地三处葡萄园相赠。此外,贵镇所需之棉花、羊毛、苜蓿种子,乃至西域金银器工匠,皆可奉上。”

    手笔不可谓不大。但谢道韫依旧摇头:“非是条件问题,实乃不能。此术关系万千军民性命,不敢轻授。还请副使体谅。”

    安咄禄脸色微沉,正要再说,苏晴忽然开口:“副使,我听说贵国可汗近年来常有咳喘之疾,每逢秋冬便加重,可是真的?”

    安咄禄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警惕:“苏医令从何得知?”

    “医家望闻问切,也需观天时地理。甘州地处河西,气候干燥,风沙大,贵族又多喜食牛羊乳酪,易生痰热。可汗戎马倥偬,旧伤在身,加之年事渐高,有此症候,不足为奇。”苏晴平静道,“我最近根据古方,改良了一味‘苏子降气汤’,做成蜜丸,对痰壅气逆、咳喘胸闷有奇效。另外,还有一种‘黄芪固表散’,可增强体质,预防外邪。副使若不嫌弃,可带些回去,请贵国医师查验,若对可汗之症有效,我们再谈不迟。”

    她说着,从随身药箱中取出两个精致的瓷瓶,推了过去。这是她根据沈惟清提供的江南医书和本地药材特性,结合现代医学知识,精心调配的,对慢性呼吸道疾病确有疗效。她此举,既是展示医术,也是缓和气氛,更是为接下来的谈判增加筹码——如果可汗用了药确实好转,那甘州对与新火镇合作的态度,可能会更加积极。

    安咄禄看着那两个瓷瓶,神色变幻,最终接过,郑重道:“苏医令有心了。此药,我定当面呈可汗。至于合作之事……容后再议。”

    谈判暂时陷入僵局,但总算没有破裂。谢道韫和苏晴起身送客。

    离开河清轩,安咄禄并没有立刻回驿馆,而是在码头上闲逛,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停泊的船只和新起的货栈。他的随从中,一个作商人打扮的粟特人,低声用回鹘语道:“副使,看那边,那艘船吃水很深,但卸下来的货都是普通布匹和粮食,有些不对劲。”

    安咄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艘中型货船正在卸货,苦力们扛着的确实是布包和粮袋,但其中几个布包的形状,隐约像是……弓弩的部件?他眯了眯眼,没有说话,转身离去。

    他没有注意到,码头另一侧,一个看似在修补渔网的老人,将他刚才的举动尽收眼底。老人是镇抚司的暗桩。

    十月十五,新火军镇各里坊晒场。

    又到了全民操练日。与往日不同的是,今天许多晒场上,除了青壮男子,还多了一支支由女子组成的队伍。她们没有着甲,只穿着统一的靛青色窄袖短衣和长裤,头发用布巾包起,手持木棍或木刀,在女教头的带领下,练习简单的格挡、劈刺动作,以及队列行进。

    在东三坊的晒场上,教头正是细封兰珠。她换上了一身合体的皮甲,腰挎弯刀,手持马鞭,英姿飒爽,用还不太流利的汉语喊着口令:“左!刺!收!右!挡!收!” 她面前,三十多名年轻女子,包括春草在内,认真模仿着她的动作,虽然有些生疏,但眼神坚定。

    晒场边,围了不少看热闹的百姓,其中就有石磊。他是来巡视各坊操练情况的,恰好走到这里,便驻足观看。看着兰珠一丝不苟地纠正每个女子的动作,不时亲自示范,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秋日阳光下闪闪发光,石磊的目光不由多停留了片刻。

    “石都尉!”兰珠看到了他,眼睛一亮,小跑过来,脸颊红扑扑的,“你看,她们练得怎么样?”

    石磊点点头:“不错。有模有样。”

    得到他的肯定,兰珠笑得更灿烂了:“她们都很努力!尤其是春草,学得最快,力气也大,我觉得她以后能当个女队正!”

    石磊看向队伍中的春草,那姑娘确实身手矫健,眼神锐利,有点她哥哥铁蛋的影子。“你教得很好。”他难得地夸了一句。

    兰珠脸上飞起两朵红云,低下头,小声道:“是苏姐姐和王婶她们教我的,怎么带人,怎么说话……我以前在部落里,只管骑马射箭,不管这些的。”

    两人正说着,忽然远处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沧浪卫斥候飞驰而来,在石磊面前勒马,急声道:“都尉!西边三十里,黑风坳方向,发现不明马队,约五十骑,正在向我镇方向移动!看装束,不像商队,也不像寻常马贼!”

    石磊眼神一凛:“再探!通知飞骑营,一哨、二哨集合,随我出巡!传令各坊,操练暂停,青壮民壮各归本坊,听从保长号令,加强戒备!”

    “是!”斥候领命而去。

    兰珠也收起了笑容,手按刀柄:“石大哥,我跟你去!我熟悉那边地形!”

    石磊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你留在这里,带好女子队,协助保长安抚百姓。军事行动,女子不便参与。”

    “我能打仗!上次在鬼见愁,我也……”兰珠急了。

    “这是军令!”石磊语气转硬,不容置疑,“保护好这里,就是大功一件。” 说完,他不再多言,翻身上马,带着亲兵向西门疾驰而去。

    兰珠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咬了咬嘴唇,却没有违令,转身跑回女子队伍前,大声道:“姐妹们!有情况!大家不要慌,听我指挥,以保甲为单位,帮助老弱妇孺回家,关闭坊门,青壮上墙戒备!春草,你带一队人去安济院,帮忙准备救治伤员的物事!”

    女子们虽然有些紧张,但在兰珠的指挥下,迅速行动起来,有条不紊。周围的百姓见状,也安心不少。

    新火军镇,这台庞大的机器,在预警中迅速转入临战状态。街市上人群快速疏散,坊门关闭,沧浪卫和屯田兵迅速登上城墙和哨塔,匠作府的工坊也加强了守卫。

    韩屿站在防御使府的望楼上,看着西方腾起的淡淡烟尘,眼神沉静。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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