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廿六,新火军镇防御使府门外。
张纶翻身上马,脸上已看不出昨日初见嘉奖令时的阴郁,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勒住马缰,对亲自送到门口的韩屿拱了拱手,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让周围尚未散去的军吏、百姓都能听见:
“韩防御年轻有为,冯帅信重,此番又立新功,加官进爵,可喜可贺。朔方边地,正是用人之际,有韩防御这等干才坐镇新火,实乃北境之幸。本官回灵州后,定向冯帅与诸位同僚,详述贵镇之欣欣向荣、军容之盛。” 他顿了顿,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远处正在扩建的匠作府和更西边隐约可见的煤场烟柱,“只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韩防御如今开府建牙,独当一面,这治军、理财、抚民、御外,千头万绪,更需谨慎周全。尤其这往来商旅、四方杂处,人多眼杂,难免有些……心思不纯之辈混迹其中。贵镇那些新奇技艺、盐铁之利,可是惹人眼热的很呐。还望韩防御,好生看护,莫要出了差池,辜负了冯帅一片苦心。”
这话听着像是长辈提点,实则句句机锋。“木秀于林”是警告,“心思不纯之辈”暗指甘州使团乃至沈惟清,“惹人眼热”是挑明新火镇已成众矢之的,“莫要出岔子”则是隐晦的威胁——你若出事,冯帅也未必保你。
韩屿面色如常,拱手还礼:“张司马金玉良言,下官谨记。新火镇草创,全赖冯帅威德与朝廷福泽,下官唯有兢兢业业,守土安民,兴利除弊,以报国恩。至于宵小之辈,我新火军民,上下一心,弓弩刀甲,亦非摆设。若有敢犯者,必叫其有来无回。”
软中带硬,既表了忠心,也亮了肌肉。
“呵呵,好,好。韩防御有此信心,本官也就放心了。”张纶干笑两声,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韩屿身旁肃立的石磊,以及更远处校场上传来的整齐操练声,不再多言,一抖马缰,带着随从绝尘而去。
望着张纶一行远去的烟尘,石磊冷哼一声:“黄鼠狼给鸡拜年。”
“他这是来认门,也是来示威。”韩屿转身向府内走去,低声道,“告诉柱子,张纶带来的人,包括驿馆里留下的那个‘账房先生’,给我盯紧了,看他们都接触了谁,去了哪里。但不要打草惊蛇。”
“明白。”
“另外,审得怎么样了?”韩屿问的是“独眼鹞子”。
石磊脸色一肃,压低声音:“嘴很硬,用了些手段,只承认是甘州回鹘顺化可汗帐下的‘猎鹿人’,专司侦查、刺杀、破坏。此次奉命潜入,一是摸清新火镇虚实,尤其是盐场、工坊位置和防御;二是寻机破坏,制造混乱;三是……接头。”
“接头?和谁?”
“他不肯说具体名字,只说是灵州城里一位‘大人物’派来的联络人,接头暗号是半块羊脂玉环,对方持另一半。任务是将新火镇的详细布防图和工坊位置带出,并协助那位‘大人物’的人,在适当时机……在镇内制造一场‘意外大火’,最好是烧掉盐场或药坊。”
韩屿眼神骤冷。内外勾结,图谋甚毒!这“大人物”是谁?张纶?还是他背后的其他人?
“继续审,重点问那个联络人的特征、可能的接头时间地点。还有,那半块玉环,找到没有?”
“搜遍了,没有。可能藏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或者……已经交出去了。”石磊道,“镇抚司正在对近期所有进出镇子的生面孔,尤其是商队、杂役,进行秘密排查。兰珠姑娘派来的两个老猎人,也在帮忙辨识一些特殊的踪迹和记号。”
提到细封兰珠,石磊语气微微一顿。那姑娘自从随老猎人来后,就以学习“医术”为由,常往安济院跑,实则时不时“偶遇”石磊,送些奶干、皮手套之类的小物件,眼神亮晶晶的,毫不掩饰她的好感。石磊每次都是硬邦邦地接过,道谢,然后像躲马蜂一样匆匆走开,惹得沧浪卫里几个相熟的老兵私下偷笑。
韩屿看在眼里,也不点破,只道:“细封氏那边,要保持好关系。兰珠姑娘若是对医术或别的有兴趣,让苏晴安排人多带带。对了,”他想起一事,“上次说的全民操练章程,周先生和谢教授拟得如何了?”
当日午后,防御使府前广场,新立起的“宣谕牌”下,围满了百姓。
周淮亲自敲锣,将一份新鲜出炉、盖着防御使大印的《新火军镇民壮操练令》高声宣读:
“镇防御使令:兹为保境安民,巩固边防,特行全民操练之法。凡我新火军镇之民,男子十六以上,五十以下,无残疾重病者,皆需入籍‘民壮’!”
人群一阵轻微骚动,但无人喧哗,都竖着耳朵听。
“民壮以保甲为单位,每旬逢五、逢十,于各里坊晒场集中操练两个时辰!由沧浪卫或屯田兵派教头指导,习练队列、口令、辨识金鼓旗帜、简易攻防、棍棒刀盾之术!农闲时,加练弓弩、挖掘壕沟、构筑工事!”
“每家每户,需备齐木棍一根(制式由营造司统一发放)、麻绳一捆、铁锹或镐头一把,此为‘保家三件’,随时查验!”
“女子自愿,可参加‘后勤辅训’,习练救护、搬运、炊事、传讯等事,由安济院与劝学使衙门组织。凡参加操练、辅训者,按出勤、表现,给予‘工分’奖励,可用于兑换盐、布、铁器等物!”
“另,设‘骁勇’、‘善射’、‘巧匠’、‘速算’、‘急智’诸科,每季一比,优胜者授‘新火勇毅’勋章,享见官不拜、税赋减免、子弟优先入学等优待,并可选拔入沧浪卫、飞骑营、匠作府、安济院、镇抚司等要害之处!”
条令清晰,奖罚分明,既强调了义务,也给出了实实在在的好处和上升通道。更重要的是,将军事训练与基层保甲、生产生活紧密结合,让“保家卫国”不再是一句空话,而是融入日常的点滴。人群中,不少青壮眼中露出跃跃欲试的神色,一些妇人也在交头接耳。
“这法子好!平时种地,闲时练练把式,真有事也不怕!”
“还有工分拿!练好了还能选去当府兵、进工坊!”
“我家那口子早就想摸摸真刀真枪了!”
这时,人群外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只见一骑飞驰而来,马上是个穿着改制过的合身皮甲、头发束成利落马尾的年轻女子,正是细封兰珠。她马术精湛,在人群前勒住马,翻身跃下,动作干净利落,引得一片喝彩。
“韩防御!石都尉!”细封兰珠跑到近前,脸颊因运动和兴奋泛着红晕,用还有些生硬的汉语大声道,“阿爸听说咱们镇要全民操练,特意让我带话,我们细封氏十六岁以上的儿郎,还有……还有愿意习练骑射的女子,也想一起参加操练!我们可以出教头,教骑术和草原追踪的法子!我们……我们也是一家人!”
她说着,目光亮晶晶地看向石磊。石磊脸上没啥表情,但耳根似乎有点红,微微点了点头。
韩屿笑道:“兰珠姑娘和细封头人有此心意,再好不过!从今日起,细封氏与我新火军镇,不止是盟友,更是兄弟之邦!你们的儿郎女子,随时可来参加操练,也欢迎你们的骑射教头,来指点我们的飞骑营!另外,”他看向兰珠,“兰珠姑娘骑术精湛,胆识过人,可愿为我新火军镇‘女子骑射队’的教头之一?与安济院苏院使一同,负责训练女子后勤辅训中的骑术、射箭科目?”
细封兰珠眼睛瞬间瞪大,随即迸发出惊人的光彩,用力点头:“愿意!我愿意!谢谢韩防御!” 她欢喜地看向石磊,石磊这次没躲,对她微微颔首,嘴角似乎极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
人群中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和欢呼。汉家军镇与党项部落如此深度交融,共训共守,在这河套之地,亦是罕见景象。
“看,这便是‘花木兰’了。”谢道韫在韩屿身侧,轻声笑道,眼中带着赞赏。
“不止一个‘花木兰’。”韩屿目光扫过人群中一些眼神同样闪亮的年轻女子,其中就有那个曾主动要求学医、被苏晴重点培养的铁蛋的妹妹,春草。“乱世之中,女子亦能顶半边天。给她们机会,她们能创造的力量,或许超乎想象。”
九月末,新火军镇西区,新划出的“军器监试验场”。
这是一处背靠山崖、远离民居和工坊的独立区域,用夯土墙和栅栏严密围起,有沧浪卫日夜把守。场内,几座新砌的、结构奇特的炉子正在冒烟,其中一座格外高大,用上了从煤矿运来的上好石炭,鼓风机用的是水力带动的改良型“水排”,风声呼呼作响。
陈默脸上满是烟灰,却兴奋地手舞足蹈,对身旁同样专注的墨衡道:“墨老,你看这炉温!这火焰颜色!比之前烧木炭强太多了!这次用的铁矿石是精选的赤铁矿,还按你给的方子,加了些石灰石和萤石做助熔剂,我看这次出来的铁水,肯定不一样!”
墨衡眯着眼,看着炉口喷涌的炽白火焰,手中捏着一把从上一炉取出的、尚未完全冷却的黑色块状物,那是初步炼出的“生铁”,质地脆硬。“还不够,需得进一步炒炼、灌钢,去除杂质,增其韧性。陈监正,你那‘炒钢炉’和‘灌钢法’的草图,还需再细化,尤其是温度控制和搅拌时机。”
“已经在改了!”陈默搓着手,指向旁边一个工棚,那里传来有节奏的叮当声,“我让他们先试着用熟铁叠打,夹入生铁薄片,反复锻打渗碳,看看能不能做出‘嵌钢’的刀剑,肯定比现在用的纯熟铁刀强!”
他拉着墨衡走到另一个用砖石垒砌、有厚重木门遮蔽的工棚前,压低声音,难掩激动:“墨老,里面就是咱们的‘宝贝’。” 他示意守卫打开门锁。
棚内光线昏暗,正中木架上,固定着三根手臂粗细、长约四尺、一头封闭的黝黑铁管。铁管壁厚实,表面还带着锻打的痕迹,封闭的一端有预留的小孔。旁边桌上,摆放着几个大小不一的圆铅弹,以及用油纸分装的火药、引信等物。
“这是用灌钢法打出的铁胚,趁热卷成管,接口处用熟铁条煅焊,再反复箍紧、打磨内壁。”陈默抚摸着冰冷的铁管,如同抚摸情人,“我试过了,灌满火药,压实,放入铅弹,从后面小孔插入引信点燃……砰!” 他做了个发射的手势,眼中光芒大盛,“二十步内,能打穿这么厚的木板!”他比划了一个厚度。
“准头如何?可否连发?炸膛风险多大?”墨衡问得直接。
“准头……看脸。连发别想,打一发得清膛、装药、压实,麻烦得很。炸膛……”陈默挠挠头,“试了五次,炸了一次,还好铁管厚,只是裂了,没伤人。但威力是真大!要是能解决炸膛,再把射程提到五十步,不,三十步就行!列成三排,轮流放,什么骑兵冲阵都得趴下!”
“莫急,莫急。”墨衡毕竟是老成持重,“此物凶险,需万分谨慎。火药配方、装药量、铁管厚度、锻接工艺、乃至弹丸形状,皆需反复试验,记录数据。没有十足把握,绝不可轻用,更不可泄露。韩防御将此重任交予你我,是信任,亦是千斤重担。”
“我晓得,我晓得。”陈默点头如捣蒜,“就是忍不住激动嘛。墨老,你放心,我一定严格按照章程来,先解决炸膛,再求射程威力。对了,我还在琢磨,能不能做个架子,把这铁管架在上面,可以调节高低左右,打得准点……”
就在两人埋头讨论时,试验场外,一个穿着普通匠作府短褐、低头走路的年轻杂役,似乎不经意地朝这边望了一眼,随即又快速低下头,匆匆向远处的煤场走去。他脚步轻快,对试验场外围的守卫布置和换岗时间,似乎格外留意。
镇抚司的暗哨,在更远的阴影里,默默记录下了这个身影。
十月初,秋高气爽,黄河水势渐缓。
新火军镇内外,一片繁忙景象。田野里,最后的荞麦正在抢收,新垦的菜圃里,菠菜、胡萝卜、莴苣长势喜人,虽然还只是小片试验田,但绿意盎然,惹人喜爱。棉田里,侥幸存活、赶在霜降前结出的零星棉桃,被小心采摘,视若珍宝。
各里坊的晒场上,每逢操练日,便响起整齐的号子声和木棍击打草人的噗噗声。青壮男子们挥汗如雨,妇孺们或围观喝彩,或在安济院女医和细封兰珠的指导下,练**扎、搬运。细封氏派来的几个老骑手,与飞骑营的教官一起,在专门划出的跑马场上,训练挑选出的骑射苗子,其中就有几个眼神锐利、身手矫健的年轻女子,春草赫然在列。
匠作府各坊机器轰鸣,盐场、药坊、铁器坊、新建的毛纺坊,产量稳步提升。军器监试验场方向,偶尔会传来沉闷的爆响,引得百姓们侧目,但很快又习以为常——那是陈监正在捣鼓“新家伙”。
防御使府内,议事定期召开,各项制度逐步完善。镇抚司的暗线,如同蜘蛛网,悄然覆盖着军镇的各个角落。甘州使团依旧滞留,与谢道韫、苏晴的谈判时断时续,对方对成药包装和部分精工铁器兴趣浓厚,但对盐铁交易的数量始终不肯松口,似乎在等待什么。
张纶留下的那个“账房先生”,每日在驿馆和市集之间活动,与几个小商贩接触频繁,暂时未见异常。但镇抚司的案头,关于近期入镇生面孔的可疑报告,却多了几份。
一切似乎都在有序发展,但有心人都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湍急的暗流正在加速涌动。
韩屿站在防御使府的望楼上,看着夕阳下炊烟四起、生机勃勃的军镇,手中摩挲着一枚新送来的、刻有“新火防御使”字样的铜印。
根基已立,枝叶渐茂。
但风暴,或许才真正开始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