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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台州府,宁海县。

    林家府邸,高墙大院,朱门黛瓦,飞檐翘角,气派十足,足足占了半条街。

    若放在洪武二十七年以前,宁海县谁也想不到,当年那个连族田都快守不住的林家,有朝一日能把府邸修成这副模样。

    一切转折点,皆因林川一纸《止株连疏》。

    当年蓝玉大案席卷朝野,株连无数,人人自危,唯独林川以微官之身死谏朝堂,力劝太祖收手,一夜名动天下。

    一夜之间,天下皆知宁海出了个不怕死的林川。

    自那以后,林川官运如火烧荒草,一路往上窜,从小官爬到封疆大员,最后坐上正二品布政使的位置。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全族抖腿。

    林家靠着林川的权势,短短数年逆袭翻盘,一跃成为宁海县、乃至整个台州府数一数二的顶级豪门。

    如今的林家,体面拉满。

    过去上门讨债的人,如今见了林家下人,都得先赔笑。

    林家家主林世安,更是风光到了骨子里。

    他无官无职,却因是林川“生父”,是台州地界无人敢招惹的实权隐形大佬。

    台州知府见了他,都要躬身行礼,口称老太爷,逢年过节,礼单必到,礼轻了还怕显得心不诚。

    宁海知县更是巴结到极致,每次登门求见,先在府门外候着,半个时辰起步,一个时辰也不嫌久。

    门房若说老太爷在午睡,知县大人便在外头吹风,不敢催促、不敢僭越,姿态放得极低。

    林世安日常出行,更是八抬大轿开路,仪仗随行,威风赫赫,族中子弟前呼后拥。

    街上行人远远瞧见,便自动退到两边,连卖炊饼的小贩都不敢吆喝太响。

    浙江布政使若偶然遇着,也得给几分颜面,拱手寒暄几句。

    毕竟林川官居高位,身后又有清名,谁也犯不着为了几句场面话,与林家结怨。

    林家子弟、宗族亲眷,在宁海境内更是横行无忌、底气十足,寻常乡绅百姓、小吏杂役,无人敢惹。

    早前林川北上投燕、辅佐朱棣的消息传回宁海,林世安一度日夜惶恐,寝食难安,生怕朝廷追责株连,毁了林家数百年基业。

    好在天无绝人之路,林家还有一座靠山,当朝重臣方孝孺。

    方孝孺是林世安的嫡亲外甥,根正苗红的林氏姻亲,他特意写信归家,安抚林世安,直言建文帝仁厚,不会因臣子站队而牵连亲族,让他安心度日,无需多虑。

    有了亲外甥这句承诺,林世安彻底吃下定心丸,自此有恃无恐,愈发张扬跋扈。

    人一旦从惊吓里缓过来,胆子往往会比原来更肥,就像赌徒死里逃生后,总觉得老天爷站在自己这边。

    这一日,林府内堂设宴,丝竹悦耳,歌舞升平。

    林世安端坐主位,台州知府坐于客席,二人品茶赏舞,闲话家常,一派悠然惬意。

    厅中舞姬皆是从江南各处挑来的名优,身姿轻盈,舞步翩跹,眉眼间带着讨喜的笑,乐声一折,袖影便跟着一转,满堂尽是富贵味。

    酒过三巡,闲话渐少,林世安终于说起正事。

    他端着茶盏,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府城临海那边,灵江两岸有五千亩田,我瞧着不错,想一并买下。”

    “只是那方家,仗着祖上有几分薄名,开价未免高了些,江知府在台州主政,此事还望你从中周旋,替老夫压一压价。”

    江知府心中了然。

    那五千亩田地,坐落台州府城周边,傍江而设、灌溉便利、土层肥沃,是整个台州府数一数二的上等良田,价值连城。

    这般宝地,历来归属临海方家。

    方家乃是临海老牌望族,虽不如方孝孺的宁海方家,祖上却也出过两位进士、数名地方官员,家底丰厚、富甲一方,根基深厚,往年无人敢轻易招惹,更别说强行压价收购其祖产。

    若是放在数年前,别说林世安,就算是他这个台州知府,也不敢轻易打方家的主意,生怕得罪老牌官绅,惹出祸端。

    可今时不同往日,自从数年前方家那位曾任山东盐运判的方言,因贪腐被林川亲手查办,最后落了个处斩的下场。

    自此之后,临海方家朝中官员接连落马,人脉断层、根基崩塌,一族声势一落千丈,彻底没落,再无往日威势,如今就是一只没牙的老虎。

    江知府对此心知肚明,当即笑着摆手,满口应下:“老太爷放心,区区方家余产,不值一提,三日之内,江某必定办妥此事,保老太爷称心如意。”

    二人相视一笑,一桩强取良田的买卖,就此口头敲定。

    堂内丝竹依旧婉转,舞姬翩跹不休,宴饮氛围闲适奢靡,一派太平富贵光景。

    谁也未曾料到,灭顶之灾,已然临门。

    陡然之间,府门外传来一阵密集凌厉的脚步声,节奏急促、步步铿锵,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数十名劲装汉子无视林家家丁阻拦,硬生生冲破院门,长驱直入,径直闯入宴饮厅堂。

    来人皆是锦衣卫制式装束,青黑劲装束身,发髻整齐利落,腰间悬腰刀、挂刑链,面色冷硬如铁,眼神锐利森寒。

    这群天子亲军自带生人勿近的杀伐戾气,踏入厅堂的瞬间,直接压垮了满室的奢靡松弛。

    乐声戛然而止,舞姬纷纷停步,俏脸煞白,手足无措地立在原地。

    方才热闹喧嚣的厅堂,刹那间死寂无声,落针可闻。

    林世安眉头骤然紧锁,抬手重重一拍案几,茶水四溅,脸色愠怒至极,厉声呵斥:“大胆!尔等何人?未通传、无通报,竟敢擅闯我林家,简直放肆至极!”

    这一嗓子喊得足,换作寻常衙役、兵卒,早该跪地赔罪。

    可惜今日来的不是寻常人。

    江知府也站起身,原想摆出知府威严,替林家压一压场面。

    毕竟他堂堂一府父母官,若在席间一声不吭,传出去不好听。

    可他刚张开嘴,便看见一道人影从众锦衣卫身后走入厅堂。

    那人身穿三品暗绯常服,外罩玄色披风,头戴乌纱,腰束玉带,腰间悬着一柄大号绣春刀,刀鞘朴素,却叫人一眼便认得出身份。

    大明锦衣卫指挥使,独有的规制服饰、专属佩刀,错不了。

    江知府目光扫过,浑身瞬间如坠冰窟,头皮发麻。

    地方文官最怕的,从来不是上级官员,而是这群直属天子、掌生杀大权的锦衣卫。

    江知府到了嘴边的呵斥,被他硬生生咽回腹中,半点不敢吐出,方才的傲气、威严荡然无存,脸色惨白如纸,身躯微微发颤,连忙躬身退至角落,垂首敛目,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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