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王既如此表态,朱能不敢在此问题上当好奇宝宝,继续问下去。
大不了待到江浦会师之日,自己亲自去问林公便是。
朱能转开话题,面露忧色道:“盛庸、平安二人死死钉在淮河防线,严防死守,滴水不漏,我军数次强攻皆无功而返,这般僵持下去,何时才能与林帅会师?”
说到这里,他压低声音,神色有些古怪:“莫不是真要让林帅抢先一步,独自打进京师,拿下首功?”
这话戳中了朱棣的心事,让他瞬间沉不住气了。
一介文官偏师主帅,若先于燕王主力破京师,这事写进史书,后人读起来都要挠头。
朱棣心中焦躁,却不愿在朱能面前显露,仍旧强作镇定,安抚道:“你无需急躁,孤早已遣使者前往淮安,游说驸马梅殷借道渡河,梅殷是孤亲妹夫,皇室姻亲,情分摆在这,定会卖孤几分薄面,暗中放行。”
说着,朱棣拍了拍朱能肩膀,语气带了几分教训:“争天下不是打打杀杀,也要懂人情世故,你就学着吧!”
朱能肃然拱手:“末将受教。”
眼下东线淮河防线,由驸马都尉梅殷坐镇。
此人手握朝廷十几万大军,招募了大量乡兵义勇,对外号称四十万大军,驻守淮安重镇。
淮安扼住大运河与淮河交汇之地,是东线渡河最大屏障,若梅殷肯借道,燕军便能省去硬攻之苦。
朱棣正是看准这层姻亲关系,才遣使传信,理由也选得漂亮:入京谒孝陵,祭拜太祖。
名义上不是攻城,是尽孝。
谁拦着,谁便显得不讲人伦。
朱棣自觉此计可行,妹夫断然不会如此绝情,当年自己与妹妹宁国公主的关系可是非常要好的,把梅殷也是当成自家兄弟看待。
就在二人说话间,帐外亲兵忽然禀报:“殿下,淮安使者归来!”
朱棣眼中一喜,当即看向朱能:“看,孤说什么来着?梅殷必肯借道。”
朱能也面露喜色:“殿下果然高明。”
“传进来。”
很快,使者被搀扶入帐。
朱棣脸上的笑容,在看见使者的一瞬间,僵住了。
那使者脸上血肉模糊,双耳被割,鼻尖也没了,半张脸被血染透,人刚入帐,便跪倒在地,声音颤抖:“殿下!”
朱棣脸色沉下:“何至于此?”
使者含泪道:“驸马梅殷拒不接纳殿下所言,不仅不肯借道,还下令割去臣耳鼻。”
“他留臣一命,只为让臣带回一句话:留汝口,为燕王言君臣大义!朝廷奉旨讨逆,无诏不得入境!”
朱能听后,神色尴尬,悄悄看向朱棣。
方才还说人情世故,转眼使者被割了耳鼻送回来,这脸打得真快啊!
朱棣脸上喜色尽数褪去,眼底怒火暴涨,双拳紧握:“好一个君臣大义!好一个梅殷!孤念姻亲情分,百般忍让,他却执意站队建文,绝情至此!”
朱棣猛地拍案,厉声道:“他日入京,孤必斩此人!”
怒火在帐中翻涌,片刻后,又被朱棣强行压了下去。
他到底是主帅,可以发怒,但不能被怒火牵着走。
梅殷忠心朝廷,态度已明,淮安城防坚固,兵力雄厚,若强攻东线,必然死伤惨重,还会拖延战机。
此路不通。
朱棣转身看向舆图,目光重新落回盱眙、淮河一线。
既然梅殷不肯借道,那便只能从正面破局。
盛庸、平安拦得住一时,难道还能拦自己一世?
朱棣心底傲气不减。
自己自幼从军,半生戎马,北征大漠,南下破城,何曾怕过强敌?
区区两员南将,凭什么把燕军主力钉死在淮河以北?
朱棣闭上眼,开始推演攻防战局。
渡口、风向、水势、南军营寨、战船分布、骑兵出击时机,一一在脑中闪过。
帐中一片安静,朱能也不敢吱声,悄悄坐下,靠在椅子上,直呼死脑子快想破敌之策!
好一会儿,帐外再度传来通报。
“殿下,纪纲求见,有京师密信呈上!”
朱棣:“传。”
不多时,纪纲快步入帐,手捧火漆密信呈上。
朱棣接过密信,拆开火漆,迅速扫过。
只看了几行,眼中的怒火与焦躁便一点点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压不住的狂喜,竟直接笑出了声。
信函乃是小舅子徐增寿密送,言说京师援兵尽出,朱允炆梭哈底牌,命何福统领五万京营精锐,汇合滁州、和州卫所兵马,北上驰援凤阳,如今应天城内守军不足万人,防务形同虚设,门户几乎大开。
“天赐良机!”
朱棣拍案而起,目光灼灼,战意滔天。
朱能见状精神一振,连忙问道:“殿下,可是京师有喜讯?”
朱棣放声大笑:“朱允炆将京师精锐尽数调出,驰援凤阳去了!”
“什么?”朱能瞪大眼睛,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燕军主力距京师不过二百余里,朱允炆竟敢把京营精锐尽数调出?
这是什么路数?
把家门口的门栓拆了,跑去别人院墙边守着?
这是不把我燕军主力当人看吗?
朱能一时间又惊又喜,忍不住道:“他竟真敢如此?”
朱棣冷笑一声:“他怕凤阳失守,怕祖陵有损,怕天下人骂他不孝,可他忘了,京师才是根本。”
说到这里,朱棣抬手点在舆图之上,声音骤然沉下:“何福率兵北上,京师空虚,此时若不取应天,便是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这种机会,不会来第二次!
战场之上,最怕的不是敌人强,而是机会摆在眼前,自己还在琢磨要不要伸手。
朱允炆既然敢把底牌全押出去,那自己便没有道理陪他慢慢耗。
桌子都掀开了,还讲什么客气?
朱棣沉声道:“传令,诸将即刻入帐议事!今夜便定破淮之策,全军压上,绝不延误战机!”
朱能抱拳,声音洪亮:“末将领命!”
纪纲也躬身退下,迅速传令。
帐外很快响起脚步声,亲卫奔走,各营将领被急召而来。
风吹动帐帘,烛火摇晃。
朱棣站在舆图前,目光死死盯着应天方向。
这一刻,他心里再无迟疑。
朱允炆既然把京师送到刀口下,那自己便接住这份大礼,猛猛往上干!
不接,岂不是辜负了好侄儿的一番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