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正渊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山道还没走完,盘山公路弯弯绕绕,路灯稀疏。副驾驶的位置,顾正渊手搭在扶手上,没有开口。
曲柠没有催,等着。
“S班的马术课有专职教练,”他说,语气平稳,像是在照本宣科,“让教练提前带你适应几次,考评能应对。”
“我知道。顾叔叔忙的话,就不打扰了。”她很识趣地缩回试探的触手。
迟来的“顾叔叔”称呼,终究是给顾正渊沉默了三秒。“我让人打招呼。”
“不用了,我并不想要教练。”她还是强硬地回绝。
就差没有明说:我想要的是你了。
顾正渊没接话。
微微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后排的光线暗,曲柠靠着椅背,头微微偏向车窗,神情平静,看不出什么。
他还是第一次见识到她绵软外表下的硬骨头。
“我没有时间。”顾正渊开口,算是解释。
“我理解的,不会再用这种小事麻烦顾叔叔了。”她勉强挤出笑容,“我可以让同学多带带我的。”
曲柠说完那句“让同学多带带我”之后,就没有再开口,很自觉地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不追问,不纠缠,不委屈。
就像一个懂事的晚辈,体谅长辈的繁忙,主动把话题收了尾。
顾正渊目光落在右侧后视镜里。镜中映出后排的一小片画面:她闭着眼,睫毛垂下来,投在颧骨上一小截阴影。宴会上喝过的酒还留着余韵,两颊浮着一层淡粉,在车内暖光里显得格外……
他移开视线。
同学。
她说的“同学”。
顾正渊目视前方,手指搭在扶手上,没有动。
S班一共二十五个人。他对名单了如指掌——他上周才看过,过目不忘。
这二十五个人里,能教马术的,他数得出来。
季沉舟。
京城马术俱乐部青年锦标赛连续三届冠军,障碍赛满分通过,盛装舞步拿过国际青年组银牌。技术毫无争议。
但季沉舟对她的疏离几乎已经摆到了名面上,不会主动教她。
除非曲柠开口求他。
她会吗?
顾正渊的拇指在扶手上摩了一下。
左为燃。
左家在怀柔有私人马场,占地四百亩。左为燃八岁上马,骑术一流。
顾正渊想起徐特助上周的汇报。
——“左少爷钻进了林小姐的被窝。”
护工原话。钻进去的。
顾正渊的指尖停住了。
马术教学,需要纠正骑姿。纠正骑姿,需要站在马背侧面,手掌按住学员的腰,另一只手调整大腿内侧的夹角。
如果是左为燃教……
他脑中没有画面,只有一种很钝的、从后脑勺蔓延到太阳穴的不适感。
“顾叔叔?”曲柠的声音从后排传来,带着点困倦的软,“还有多久到?”
“二十分钟。”
“嗯。”
她又安静了。
顾正渊看了一眼窗外。盘山路快走完了,前方就是城区的灯光。
李政擎。
今晚宴席上,这个一百九十公分的少年,蹲在曲柠椅子旁边,穿着蓝色拖鞋逃跑出来的李家宝贝疙瘩,不惜加座、执着地隔开她和左为燃的距离。
还有桌下偷偷握住的那只手,以及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对话。
“想不想去?”
“想去。”
那两个字的温度,顾正渊一个旁听者都感觉到了。
马术课上,初学者骑在马背上,重心不稳的时候,本能反应是抓住身边最近的人。
如果李政擎站在旁边,她一伸手就能抓到的距离——
顾正渊喉结动了一下。
他转头看向车窗外。
城市的灯光渐次密集起来,高架桥上车流穿梭。副驾驶的玻璃倒映出他自己的脸,表情一如既往地沉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心绪很不平。
还有顾闻。
顾正渊几乎是下意识地跳过了这个名字,但它还是跳了出来。
他那个大侄子,也会骑马,而且骑得很好。但他不屑于做教人这种麻烦事,他会站在马场围栏外面围观,然后在她最狼狈的时候说一句不阴不阳的话。
但这只是表象。
正确的发展轨迹是,顾闻会在冷嘲热讽后,主动上去帮忙。他没有太大的耐心,更大的可能性是直接带着她骑。
双人一骑。
顾正渊的手从扶手上挪开,搁到了膝盖上。
五指收拢。
车子驶下高架,拐入一条安静的林荫道。
林家的宅邸就在前方三百米处。
司机减速,缓缓靠向路边。
“到了。”司机轻声提醒。
曲柠睁开眼,摸索着解开安全带,搭扣卡了一下,她低头去摁,手指按偏了位置。
顾正渊从后视镜里看到了。
他没有帮忙。
很快,曲柠自己弄开了搭扣,伸手去够车门把手。
“谢谢顾叔叔送我回来。”她说,语气礼貌且克制,和宴席上那个跟顾闻过招、跟季沉舟斗法的女孩判若两人。
她拉开车门,一条腿已经伸了出去。
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梧桐叶腐败的气味。
“曲柠。”
顾正渊开口了。
曲柠的动作停住。一只脚在车内,一只脚踩在地面上,高跟鞋的鞋跟嵌进了砖缝里。
她没有急着回头,等了一拍,才偏过脸。
顾正渊没有转身看她。他坐在副驾驶,目视前方,侧脸被路灯的光切出棱角分明的轮廓。
“马术课,”他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我来教。”
后排安静了两秒。
“不用了,我让同学……”
“你的同学,”顾正渊打断她,语气仍然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但尾音略微收紧,“没有一个适合教你。”
曲柠半个身子悬在车外,风把她的发丝吹得往前飘。
“为什么?”
顾正渊终于侧过头。
隔着前后排的座椅间距,他看着她。
她半张脸被车内的光照着,另外半张脸隐在夜色里。那双恢复了大半视力的眼睛,此刻正带着恰到好处的茫然,“望”向他的方向。
他知道她能看见他。
她也知道他知道。
“因为你看不见。”顾正渊为她找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逻辑严丝合缝。看不见,上马危险,需要有经验、有耐心、且足够可靠的人从旁指导,而不是一群毛头小子。
曲柠慢慢收回伸出去的那条腿,重新坐正。
她低下头,把一缕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
“那,麻烦顾叔叔了。”
声音很轻,尾巴往下坠,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一点如释重负。
顾正渊别开脸,重新看向前方。
“下周六,早上八点。地点我让人通知你。”
“好。”
曲柠推开车门,下了车。高跟鞋踩在砖地上,发出清脆的两声响。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来,弯腰朝车窗内看了一眼。“顾叔叔,晚安。”
顾正渊没有回头。“进去吧。”
车门关上。
黑色轿车缓缓驶离。
曲柠站在林家大门外,看着尾灯消失在林荫道尽头,唇角慢慢弯起来。
弹幕铺天盖地地滚过去。
【柠柠一招以退为进,把三十年的老冰山逼到主动融化。】
【你们注意到没有?他说“没有一个适合教你”。不是“不会教”,是“不适合”。】
【翻译:你身边那些男的,一个都别想碰你。】
【老男人今晚回去,估计又要失眠,后悔自己太冲动,又坏了规矩。】
曲柠回到家的时候,林家别墅的主灯已经关闭了,只剩下几盏昏暗的壁灯。
在萧索地等待她这个不受欢迎的外人。
就像季沉舟说的那样,她回林家后做的所有事,都是公开把林振远的脸皮放在地上踩。
她不后悔,也不记恨。
但要说没有半点难过,那是假话。
她刚回到房间,手机就发出嗡嗡的通知音。瓶屏幕上的来电显示是:【顾闻】。